龄叟招饮醉中
翻译文
一顶斗笠披身，我自云深之处而来；此番相逢，实为宿世因缘，方得坐对至今。
寺院清贫至极，僧人只得自炊自食；山峦古老幽邃，古木苍然，始成茂密之林。
借酒观世人沉醉之态，焚香静驻，留客吟哦低徊；
彼此携手而行，不觉相视而笑——却见门外冷落，知心者实在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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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龄叟：生平不详，当为陈著晚年隐居时结识的山寺老僧或隐逸乡贤，“叟”为尊称。
2．一笠：一顶竹笠或棕笠，代指出家人或隐士装束，亦见行脚风尘之态。
3．出云深：从云雾深处而来，既写山寺地理之高峻幽邃，亦喻精神境界之超拔。
4．因缘：佛家语，指事物生起之条件与际会，此处双关，既言与龄叟相逢乃宿世之缘，亦含人生聚散皆有定数之哲思。
5．寺穷：寺院清贫破败，反映宋末战乱后江南佛寺普遍凋敝之实况。
6．山古树方林：“方”字作“始、才”解，谓山既古老，林木经岁月涵养，方臻茂盛成林，非泛写苍翠，而重在时间积淀与生命酝酿。
7．借酒看人醉：表面写席间情景，实含冷眼观世、清醒自持之意，与“众人皆醉我独醒”精神相通。
8．烧香驻客吟：焚香助静，使宾主得以从容吟咏，体现山林雅集之清韵与禅悦之境。
9．相携：手挽手同行，状情谊真挚自然，无世俗拘泥。
10．少知心：谓世无知己，呼应陈著作为宋室旧臣、拒仕元廷之遗民身份，其《本堂集》中多见“知心唯古月”“知心惟夜雨”等语，此为典型遗民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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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题为《龄叟招饮醉中》，系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晚年隐居四明（今宁波）时所作。诗以简淡笔墨勾勒出山寺清寂之境与主客忘机之交，表面写招饮小聚，实则寄寓深沉的遗民情怀与生命彻悟。“一笠出云深”起势高远，以行脚僧式形象自况，凸显超然尘外之志；“因缘坐到今”暗含世事迁流、故交难再之慨。中二联工稳而意丰：“寺穷僧自饭”写生存之艰而不露悲音，“山古树方林”以“方”字炼得精警，状古木久蓄而始成林之生机，喻精神坚守终得郁勃。尾联“相携不觉笑”看似欢愉，结句“门外少知心”陡转收束，于淡语中见孤怀，余味苍凉。全诗融理趣于意象，近王维之澄明，兼杜甫之沉郁，在宋末遗民诗中别具静气与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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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景、极淡之语，承载极重之情与极深之思。首句“一笠出云深”，五字即立起孤高身影，有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韵，而更添风霜履历感。“因缘坐到今”一句，时空跨度极大——由当下对坐，溯及前缘，又延展至生命全程，凝练如偈。颔联“寺穷僧自饭，山古树方林”，以白描出奇崛：“穷”与“自”见风骨，“古”与“方”含张力，一衰一荣，一暂一久，在矛盾张力中达成存在之平衡。颈联“借酒看人醉，烧香驻客吟”，动词“借”“看”“驻”“吟”层层递进，由外物（酒、香）入内心（观照、静思、唱和），完成从形迹之聚到精神之契的升华。尾联“相携不觉笑”以动态收束前文静境，笑中有默契，笑中有悲欣，而“门外少知心”如钟磬余响，将个人孤怀升华为一代遗民的精神共感。通篇不用典而典意自足，不言理而理趣盎然，堪称宋末五律中“以朴藏华、以静制动”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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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凄清激楚，然亦有萧散自得者，如《龄叟招饮醉中》诸作，洗尽铅华，直写性灵，得晚唐韦柳之遗意。”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六引《延祐四明志》：“陈著隐居大皎山，与林泉耆旧往还，诗多写山居真趣，不作哀音，而遗民心事，自在言外。”
3．今人钱仲联《宋诗三百首》评此诗：“‘方林’之‘方’字，力透纸背，非久历沧桑者不能道；结句‘少知心’三字，沉痛入骨，较之‘国破山河在’，愈见无声之恸。”
4．《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录》：“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尤以‘寺穷’‘山古’二句，以贫境写富心，以古意孕新机，实为宋末山林诗之高标。”
5．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陈著此诗，表面闲适，内里坚贞。其‘笑’非乐也，乃阅尽兴亡后之莞尔；其‘少知心’非怨也，乃精神自足后之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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