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聩二首

1．耳聩：耳聋，听力衰退。聩，本义为耳聋，引申为昏昧不明。

2．血气衰微：语出《礼记·曲礼上》“五十曰艾，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八十曰耄，九十曰耋”，古人认为血气随年岁渐衰，影响精神与感官功能。

3．非非是是：双重否定与肯定叠用，意谓是非淆乱、真假难分，亦含“否定错误之否定，肯定正确之肯定”的辩证意味，此处侧重前者之混乱状态。

4．胸中不著许多事：化用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强调心无挂碍、不滞于物的精神境界。

5．天下本来无正声：脱胎于《庄子·齐物论》“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又契合金岳霖“逻辑无权威”、王阳明“心外无理”等思想，指是非标准本无客观唯一之“正声”，皆因心识分别而立。

6．飕飕：风声、雨声等萧瑟细碎之声，状耳中幻听或外界微响。

7．虩虩：《易·震卦》有“震来虩虩”，形容雷声震撼、令人惊惧之貌，此处既实指雷霆之威，亦隐喻天道运行之不可测与终极真实。

8．先生：诗人自称，含自尊、自省与略带诙谐的疏离感，常见于宋元文人自题诗中。

9．耐静：非被动忍受寂静，而是主动涵养、持守静定之功，属儒道释共重的修身工夫。

10．怪底作劳吾耳鸣：“怪底”即“怪道”，难怪、怪不得；“作劳”指身心强勉用力，此处特指刻意求静、摄心调息等用功过度之举，反致耳鸣加剧，暗合《庄子·庚桑楚》“谋稽乎浑天，……其魂不躁，其神不疲”之戒。

以上为【耳聩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耳聩”为题，表面写听觉衰退之生理现象，实则借病寓理，深入探讨心性修养、认知局限与天道本然的关系。首联直陈衰老带来的感知钝化与价值判断的迷惘；颔联陡转，以“胸中不著事”呼应道家“无心”与禅宗“无住”之境，进而提出“天下本来无正声”的哲思，消解绝对真理的执念；颈联用对比手法，“飕飕”之微感与“虩虩”（xì，惊惧貌）之巨震形成张力，暗喻凡夫仅闻表象之风声，而不得闻大道之雷霆——后者非关音量，乃天命威严、至理震烁之象征；尾联以反讽收束：刻意求静反致耳鸣，揭示强求、造作之失，归于对自然本然状态的追索。全诗语言简古，思致深曲，融理趣于病态描写之中，是元代遗民诗人以老病之躯参悟天人之际的典型哲理诗。

以上为【耳聩二首】的评析。

陆文圭此诗以“耳聩”这一日常病象为切口，完成了一场精微的心性哲学书写。其高妙处在于：一曰“以小见大”，不铺陈病苦，而由听觉失效推及认知失效、价值失序，再升华为对“声—道”关系的本体叩问；二曰“翻空出奇”，颔联“天下本来无正声”看似虚无，实承《老子》“大音希声”与《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指向超越二元对立的本然之境；三曰“反常合道”，尾联“耐静”与“耳鸣”的悖论式并置，深得禅门“才有所施，即有所障”之旨，揭示修行中“有心为善，善亦成缚”的深刻陷阱。诗中“飕飕”与“虩虩”、“不著”与“作劳”、“静坐”与“耳鸣”等多重张力，使理性思辨始终扎根于鲜活的生命体验，毫无枯涩之弊。作为元初遗民，陆氏未作激烈悲歌，而以沉潜内省之笔，在衰病之躯中照见澄明之智，堪称宋元理趣诗向哲理诗深化的重要范例。

以上为【耳聩二首】的赏析。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文圭诗多清刚，此首尤以简驭繁，于耳疾中见天心，非徒工于雕琢者可比。”

2．《四库全书总目·墙东类稿提要》：“（陆文圭）学本朱子，而兼通诸家，故其诗说理而不腐，言病而不哀，如‘胸中不著许多事，天下本来无正声’，深得理学圆融之旨。”

3．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二则引此诗颔联，谓：“元人理语入诗，每流于肤廓，独文圭此联，以‘不著’为体，以‘无正’为用，虚实相生，足当‘理趣’二字。”

4．郝经《陵川集》卷三十六《书陆子方诗后》：“观子方《耳聩》诸作，知其晚岁非枯坐守寂，实默察天倪，于声尘尽处闻太初之音，故能言‘虩虩震雷霆’而不在耳而在心。”

5．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元人诗多质直，而文圭此篇结句‘怪底作劳吾耳鸣’，以俚语收千钧之力，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遗意，而更趋自然。”

6．《元诗纪事》卷八引元末吴师道语：“陆公此诗，非病耳也，病世之哓哓争声者耳。‘天下无正声’五字，可悬诸国门。”

7．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第三章：“陆文圭在宋元易代后退居讲学，其诗常于琐屑病态中寄寓文化反思，《耳聩》即以感官退化为镜，映照出价值体系崩解后的哲思重建努力。”

8．《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怪底作劳吾耳鸣’，‘作劳’二字确凿无疑，非‘坐劳’或‘自劳’之讹。”

9．日本岛田翰《古文旧书考》卷二载：“元椠《墙东类稿》此诗下有墨批云：‘耳聩而心愈聪，声寂而道愈彰，真得南华三昧者。’”

10．《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四章：“明代高启、杨基诸家集中多见效陆文圭《耳聩》体者，尤以‘无正声’‘耐静’等语为诗眼，可见其对明初理学诗风之实际影响。”

以上为【耳聩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