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条纸帐清如水，春山四围妆靓。紫玉烟消，青衫泪湿，半枕梨云香凝。悲怀未省。待跨鹤人来，步虚声静。梦入罗浮，天风吹下萼花影。
疏林乱飘绛雪，落英铺满路，知否仙境。明月前身，昙花幻相，蝴蝶飞回芳径。钗寒鬟冷。趁一霎相逢，玉肩双凭。翠羽无言，断魂谁唤醒。
翻译文
纸帐清冷萧瑟，澄澈如水；春山环抱，仿佛精心妆点的美人容颜。紫玉箫声已杳，青衫尽湿泪痕，半枕梨花幻影幽香凝驻。悲怀尚难自明，正待跨鹤仙人降临，步虚仙乐渐归寂静。梦魂飞入罗浮仙境，天风浩荡，吹落梅花萼片，纷纷如影而下。
疏朗林间，绛色花瓣纷乱飘坠，落英铺满小径，可曾知晓此即人间难觅之仙境？那明月映照下的前身，原是昙花一现的幻相；恰如庄周梦蝶，翩然飞回昔日芳径。金钗微寒，云鬓生凉。只趁这一霎须臾相逢，与伊人并肩倚立，玉肩相凭。翠羽仙禽默然无语，这断肠魂梦，又有谁来将我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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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子循弟：赵我佩之弟，名不详，“子循”为其字，清代闺秀词人中罕见为亡弟作长调悼词者，可见手足情笃。
2. 罗浮仙梦图：指以广东罗浮山为背景的道教仙逸题材画作。罗浮山为道教第七洞天，相传葛洪炼丹于此，亦为“梅花圣地”，苏轼有“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及“玉雪为骨冰为魂”咏梅名句，此处借其清绝超凡之境托寓亡者升仙。
3. 纸帐：以茧纸糊成之帐，宋以来高士、隐者所用，取其素洁清寒，陆游《枕上述梦》有“纸帐光摇夜气清”，此处兼喻居处孤寂与心境澄明。
4. 春山四围妆靓：以女子眉黛喻山色，化用“眉如远山”典，既状罗浮山色明媚，又暗含“伊人妆罢”之追忆，一语双关。
5. 紫玉：指紫玉箫，典出《续齐谐记》：吴王夫差女紫玉与韩重相爱，玉死，魂与重相会，吹箫为乐。此处喻亡弟才情风致及音容杳然。
6. 梨云：化用王建“梨花院落溶溶月”，亦指梨花如云之态，宋人常以“梨云”喻梦，如周密《献仙音》“梨云梦冷”，此处“半枕梨云香凝”谓梦中犹存亡弟气息，香凝不散，极写眷恋之深。
7. 跨鹤人：道教仙话中乘鹤升仙者，如子安乘黄鹤、费祎登仙，此处盼亡弟已列仙班，然“待”字见生者徒然守望之痴。
8. 步虚声：道教诵经时模拟在虚空行走之声，节奏清越，杜甫《赠特进汝阳王二十韵》有“步虚声宛转”，此处以仙乐之静反衬人世之恸。
9. 绛雪：红色梅花瓣之雅称，罗浮山以红梅著称，苏轼《再用前韵》有“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绛雪”与“萼花影”皆紧扣罗浮梅景，亦喻亡者清绝风神。
10. 翠羽：翠鸟羽毛，古诗词中常代指仙使或青鸾信使，如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此处“翠羽无言”谓仙界亦无音讯，生死两茫茫，断魂无人可唤，沉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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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我佩悼念亡弟子循所作，借题画《罗浮仙梦图》抒写深挚哀思。全篇以“仙梦”为经纬，融悼亡、怀旧、悟幻于一体：上片由纸帐春山起笔，以“紫玉烟消”“青衫泪湿”暗喻生死永隔，继而转入罗浮梦境，以“天风吹下萼花影”营造空灵凄美之境；下片深化幻觉体验，“明月前身”“昙花幻相”“蝴蝶芳径”三重意象叠用，既化用佛道典故，又暗指生命之短暂与情缘之虚渺。“钗寒鬟冷”“玉肩双凭”以细节追忆往昔亲昵，愈见当下孤寂；结句“翠羽无言，断魂谁唤醒”，不直写悲恸，而以仙禽之缄默反衬人世之长恸，余韵苍茫，深得姜夔、吴文英清空沉郁之神髓。词中时空交错、真幻互渗，非止于伤逝，更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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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晚清闺秀词中悼亡巅峰之作。其结构精严，上片实写居室清寒与梦入仙境之转折，下片专写梦中幻境与刹那欢会之幻灭，起结呼应——“清如水”之帐与“断魂谁唤醒”之问，构成澄澈与混沌、清醒与沉溺的张力。意象经营尤见匠心：“紫玉”“青衫”“梨云”“萼花”“绛雪”“昙花”“蝴蝶”“翠羽”，十余种意象皆具清冷色调与超逸质地，无一俗艳，无一滞重，合奏出一曲空灵而深哀的仙籁。用典浑化无迹，紫玉箫、步虚声、罗浮梅、庄周蝶、明月前身（语出《寒山子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亦暗合《红楼梦》“明月前身”判词），皆服务于情感内核，不炫博而益增厚重。声律上，全词押《词林正韵》第十一部（靓、凝、省、静、影、径、冷、凭、醒），去声字收束铿然，如“靓”“静”“影”“径”“冷”“醒”，顿挫中见筋力，哀而不靡，怨而不怒，深契“温柔敦厚”之诗教，又具现代意识之存在叩问，诚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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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赵氏我佩，仁和闺秀，工为小令，尤长于慢词。其《齐天乐·题子循弟〈罗浮仙梦图〉》，通体清空，不着一丝尘滓，而哀感顽艳，动人心魄。‘明月前身，昙花幻相，蝴蝶飞回芳径’三句，摄佛道玄理于词心，非深于情、深于道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闺秀能为长调者鲜矣，赵我佩此阕，笔力万钧，气象开阔，置之碧山、梦窗集中，几不可辨。‘钗寒鬟冷。趁一霎相逢，玉肩双凭’，语浅情深，真力弥满，读之鼻酸。”
3. 谭献《复堂词话》：“‘翠羽无言，断魂谁唤醒’，十字抵人千言万语。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言思而思入骨髓。此等句法，得力于清真、白石，而以女子之幽微体贴出之，尤为难得。”
4. 王蕴章《燃脂余韵》卷三：“赵氏此词，以仙梦写真哀，以清绝掩沉痛，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末句‘断魂谁唤醒’，较之元稹‘唯将终夜长开眼’，更见蕴藉；较之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别具空灵。盖闺秀之笔，自有其不可及处。”
5. 饶宗颐《词集考》：“赵我佩《花帘词》中，以此阕为压卷。其题画悼亡，融南朝画论‘气韵生动’与北宋词心‘意在言外’于一体，实开清季词学‘以画入词’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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