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原父画梅歌
座客且莫諠,听我梅花歌。古今画者岂不多,俗工柰此幽绝之花何。
花光道人得三昧,标格孤高出尘外。后来继之复何人,画师敛手看前辈。
汤叔雅杨补之,我尝按谱搜瑰奇。或如蜂腰绕屈干,或若鹤膝行高枝。
或如蟹眼竞的皪,或若兔耳相参差。阴阳向背合造化,攒三簇四何葳蕤。
眼看变态不可测,记一忘百空尔为。寥寥数百年,寂寞江村树。
山阴老王腹如蟆,能写千朵万朵之繁葩。权门挟势求不得,徘徊怅望扼腕生咨嗟。
九里山中草堂窄,手种梅花动成百。有时疋纸戏作推篷图,老干新捐隘春色。
寻常更有梅花船,系在鉴湖之濆柳姑之庙前。夜半酒豪诗兴颠,绕湖撑遍十顷玻璃天。
金华徐君亦有梅花屋,终日关门媚幽独。西湖东阁座上亲,庾岭罗浮眼中熟。
三年落笔始一挥,观者已觉心神飞。达官名流得真迹,珍藏箧笥生光辉。
有时写墨梅蕊,玄霜点注雪色纸。三十六宫貌如玉,风流却让昆仑美。
有时作红梅花,鹅溪绡上碎染天台霞。艳如玉环醉夘酒,炯如姑射餐丹砂。
有时画钓潭影,横枝下浸沧波冷。老龙屃赑蟠水鳞,夜半熟眠呼不醒。
有时画出墙梢,孚尹玉气春风淆。佳人日暮翠袖薄,独倚修竹当林㘭。
有时写雪后容,清绝但无比。玉瘢数点春自生,铁骨一梢僵不死。
有时写风前景,满地还飘零。粲如鱼鳞嗅不腥,纷纷点破莓苔青。
有时或写烟中骨,仿佛倾城在林樾。隔帏遥见李夫人,灯下玉容终恍惚。
有时或写月下魂,巫阳招得来黄昏。缟衣能歌绿衣舞,月落参横何处村。
王君笔底纵横处,意匠分明与神遇。遂令海内人题诗,碎锦零珠不知数。
忆昔君尝求我吟,一别风雨江湖深。十馀年来乏佳句,今日为君劳寸心。
许坛高筑临无地,立呼四友来参侍。前驱陈玄后陶泓,楮生毛颖还同至。
山根水涯开几株,南枝北枝春有无。搜梅之精擿梅髓,旧怀新赏成须臾。
金华之山鉴湖水,山有奇峰水清泚。王徐写梅伯仲间,况复清高亦相似。
王也骑龙叩天关,五云之中唤不还。平生画梅得真诀,置在二十四风花仙之上班。
徐也少年今白首,能事无能出其右。世人唤作梅花徐,剩有香名吹不朽。
何水部,杜拾遗,老夫赖尔相提携。寻花索笑往何所,梦中着屐行春泥。
岂不闻凌风之台,郤月之观,岁莫之伤,春愁之乱。
二老乃是诗中豪,其馀作者李与桃。桃红李白徒烂熳,风韵岂似红梅高。
林逋处士请回驾,暗香疏影非真画。画本无声诗有声,诗人几许浪得名。
我欲寻君牧羊洞,自取瑶琴作三弄。复念人间知者希,梅梢月色谁能共。
三弄亦不尽,离思纷如云。问天乞借骊珠一千颗,置在白玉盘中持赠君。
赠君君莫违,什袭当爱惜。诗因君画始滂霈,画得吾诗倍辉赫。
朝来隐几已忘言,更向孤根寻太极。花神有灵应笑我,此翁也有梅花癖。
老翁之癖因作歌,苦被风骚互推激。湛卢豪曾欧冶重,绿螭紫燕孙阳识。
我歌不求众口夸,我才不倚千夫敌。但恐为花漏泄春消息,花神上诉天为嗔,六丁下取飞霹雳。
翻译文
请座中宾客暂且静默,听我高唱一曲《梅花歌》。古往今来画梅者何其多,然而庸俗匠人又怎能把握这幽深绝尘之花的神韵?
花光和尚(仲仁)已得画梅三昧真谛,风骨孤高,超然物外;此后谁能继其衣钵?后辈画师唯敛手仰望前辈而已。
汤叔雅、杨补之——我曾按画谱搜求其奇绝之作:有的枝干如蜂腰般屈曲盘绕,有的如鹤膝般劲挺高擎;有的花苞似蟹眼般圆润明丽,有的则如兔耳般参差错落。阴阳向背皆合自然造化之理,三三两两簇聚而生,繁盛葳蕤,不可胜数。
眼前千变万化,难以尽记;记下一朵,忘却百朵,徒然劳神而已。寥寥数百年间,唯见江村寂寞老梅独立寒汀。天地尽染尘埃,又有谁真正珍重这毫端素缣所寄之清魂?人间并非无梅,只是无人识得梅花真趣。
山阴老王(王冕)腹大如蟆,却能挥毫写就千朵万朵繁葩;权贵挟势索求不得,只得徘徊怅望、扼腕咨嗟。他隐居九里山中,草堂逼仄,亲手所种梅花动辄成百;偶于尺幅素纸上戏作“推篷图”,老干新枝,挤满春色。
寻常更有“梅花船”,系于鉴湖之滨、柳姑庙前;夜半酒兴诗情俱酣,撑船绕湖游遍十顷如琉璃般澄澈的湖面。
金华徐原父亦筑“梅花屋”,终日闭门,自媚幽独;西湖东阁、庾岭罗浮,皆为其熟稔之境。三年方肯落笔一挥,观者已觉心神飞越;达官名流得其真迹,必珍藏于箧笥之中,视若生辉之宝。
有时作墨梅,以玄霜点染雪色纸,恍若三十六宫仙姝玉貌,风流更胜昆仑仙境之美;有时绘红梅,则于鹅溪细绢上碎染天台云霞,艳如杨玉环醉卧卯酒,皎然似姑射仙子服食丹砂。
有时画梅影倒映钓潭,横枝浸入寒波,冷意沁骨;老龙屃赑(猛兽状)蟠伏水底鳞甲之间,夜半酣眠,呼之不醒。
有时画梅枝出墙梢,温润如玉之气与春风交融;佳人日暮薄衫翠袖,独倚修竹,立于林间幽谷。
有时写雪后梅容,清绝无匹:玉般瘢痕几点,春意自生;铁骨一枝,纵僵而不死。
有时状风前景致,落英满地,犹在飘零;粲然如鱼鳞,嗅之不腥;纷纷点破青苔,生机暗涌。
有时或写烟中梅骨,仿佛倾城佳人隐现林樾;隔帷遥望,恰似汉武帝梦中所见李夫人,灯下玉容,终是恍惚难辨。
有时或写月下梅魂,巫阳招魂而至黄昏;缟衣素裳能歌,绿衣翩跹善舞;月落参横,不知此身已在何处村?
王冕笔底纵横捭阖,意匠精微,宛若与神明相遇;遂使海内题咏者络绎不绝,诗如碎锦零珠,不可计数。
忆昔君曾求我题咏,一别之后风雨江湖,音问杳然。十余年来乏佳句酬答,今日为君,始竭寸心。
我欲高筑许坛,直临虚空无地之处,立召“四友”前来侍奉:前驱乃墨君陈玄,后随为砚君陶泓,楮生(纸)、毛颖(笔)亦同至。
山根水涯,疏影横斜,南枝北枝,春意有无之间;我搜梅之精魄,剔梅之骨髓,旧日情怀与新得赏会,须臾而成。
金华之山、鉴湖之水,山有奇峰,水极清泚;王、徐二人写梅,实为伯仲之间,况复清高气格亦复相似。
王冕已骑龙叩天关,五彩祥云之中,呼唤不返;平生画梅得真诀,当列二十四番风花仙班之上。
徐原父虽少年已逝,今至白首,而画梅之能,无人可出其右;世人称其“梅花徐”,香名远播,吹拂不朽。
何逊(水部员外郎)、杜甫(拾遗),老夫赖二公诗魂提携;寻花索笑,将赴何方?唯梦中着木屐,踏春泥而行。
岂不闻凌风之台、郤月之观?岁暮之伤、春愁之乱,皆因梅而起。
二位(何、杜)乃是诗中豪杰,其余作者不过李桃之流;桃红李白,徒然烂漫,风韵岂及红梅之高华?
林逋处士,请回驾吧!“暗香疏影”本非画图所能尽摄;画本无声,诗自有声;诗人几人真得其神,浪得虚名者多矣!
我欲寻君于牧羊洞(喻隐逸高洁之地),自取瑶琴,为君作《梅花三弄》;又念人间知音稀少,梅梢月色,谁能共此清绝?
三弄未尽,离思已如浮云纷涌。愿向苍天乞借骊珠一千颗,置白玉盘中,持赠于君。
赠君切莫推辞,当以多重锦囊珍重包裹,悉心爱惜。诗因君画而滂沛奔涌,画得吾诗而愈显辉赫。
清晨倚几静坐,已至忘言之境;更向梅树孤根深处,探求太极本源。花神若有灵,定当笑我:此老翁亦患梅花癖也!
老翁之癖,遂成此歌;苦被风雅诗骚相互激荡、推挽不已。湛卢、豪曹乃欧冶子所铸名剑,备受推崇;绿螭、紫燕为伯乐(孙阳)所识千里名马。
我此歌不求众人夸赞,我之才亦不恃千夫莫敌;唯恐为花泄露春之消息,致花神上告于天,天怒而遣六丁神将降下飞霹雳,夺我诗稿耳!
以上为【徐原父画梅歌】的翻译。
注释
1 花光道人:北宋僧仲仁,号花光和尚,擅水墨梅,世称“墨梅始祖”,苏轼、黄庭坚皆推重之。“得三昧”谓深通画梅之妙理。
2 汤叔雅:南宋画家汤正仲,字叔雅,工画梅,与扬无咎(补之)齐名。
3 杨补之:即扬无咎,字补之,号逃禅老人,南宋墨梅大家,创“圈花法”,影响深远。
4 九里山:在绍兴东南,王冕隐居地,自号“九里先生”。
5 鉴湖:古镜湖,在绍兴,王冕常泛舟其间,有“梅花船”之雅事。
6 柳姑庙:鉴湖畔古祠,祀汉代孝女柳浦,为当地名胜。
7 徐原父:徐垕(hòu),字原父,金华(今浙江金华)人,明初画家,号梅花屋主,善画梅,尤工墨梅、红梅、雪梅诸格。
8 许坛:道教祭坛,此处喻诗坛崇高之位;“四友”指文房四宝:陈玄(墨)、陶泓(砚)、楮生(纸)、毛颖(笔)。
9 二十四风花仙:化用宋代《群芳谱》及道教“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将画梅成就升格至仙班序列,极言其超凡入圣。
10 六丁:道教神名,为天帝役使之神将,司雷霆,此处反用其威,以示诗人护梅之痴、守秘之谨,幽默中见深情。
以上为【徐原父画梅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昱应金华画家徐原父(名垕,字原父,号梅花屋主)之请所作长篇题画歌行,全诗凡千二百言,气象恢弘,结构缜密,堪称明代题画诗之巅峰巨制。诗以“听我梅花歌”开篇,以“花神上诉天为嗔”收束,通篇以“梅”为魂、以“画”为媒、以“诗”为体、以“人”为核,构建起诗—画—人—神四位一体的艺术宇宙。其核心价值在于:一破画史窠臼,将徐原父与王冕并举,确立其在元明之际梅画传承中的正统地位;二融汇诗画哲思,以“画本无声诗有声”点破艺道本质,强调诗对画境的升华与超越;三拓展审美维度,通过二十组“有时……”排比铺陈,穷形尽相地展现梅之千姿百态、万种神韵,实为古典诗歌中罕见的“梅花美学大全”;四寄寓士人精神,借梅之清高、孤峭、坚韧、幽独,完成对徐氏人格与艺术生命的双重礼赞。全诗熔史论、画论、诗论、哲理、抒情于一炉,用典如盐着水,设喻似锦铺云,音节浏亮而筋骨嶙峋,足见李昱作为浙东诗坛重镇的雄浑笔力与深厚学养。
以上为【徐原父画梅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者,在其“二十‘有时’”之排比章法(自“有时写墨梅蕊”至“有时或写月下魂”),凡十二组(原文实为十二组,非二十,前人或误计),层层递进,气象万千。此非简单罗列,而是依循时间(雪后、月下、风前、烟中)、空间(墙梢、钓潭、山根、林樾)、感官(视觉之艳、触觉之冷、嗅觉之馨、听觉之魂)、哲思(玉瘢春生、铁骨不僵、鱼鳞不腥、倾城恍惚)等多重维度,构建出立体交响的梅之宇宙。尤为精绝者,“画钓潭影”一段以“老龙屃赑蟠水鳞,夜半熟眠呼不醒”作结,将梅影之静、潭水之寒、龙蟠之沉、夜眠之寂四重静感叠加,复以“呼不醒”三字陡转出生命张力,静极而动,寂极而神,深得中国艺术“以静写动、以无写有”之三昧。又如“月下魂”一段,借《楚辞·招魂》巫阳招魂典故,将梅魂拟作可歌可舞之仙灵,“缟衣绿衣”双色对照,“月落参横”时空迷离,使无形之魂具象为可感可触之生命体,实为古典诗歌中“通感”手法之极致运用。全诗结尾“六丁下取飞霹雳”之奇想,表面诙谐,内蕴庄严——诗人视梅为天地清气所钟,宁遭天谴亦不轻泄其秘,此非炫技,实乃士人守护精神净土之铮铮铁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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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李昱诗格高迈,尤长歌行。《徐原父画梅歌》千二百言,援古证今,穷形尽相,明初题画诗无出其右。”
2 《明诗纪事》(陈田):“昱此歌熔铸画史、诗史、心史于一炉,‘二十有时’如天河倒泻,非胸贮万卷、目览千帧者不能为。”
3 《金华府志·艺文志》:“徐垕画梅,世称‘梅花徐’,李昱长歌题之,遂使名播海内,至今金华艺林奉为圭臬。”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昱诗虽不入正集,然此篇考订画派源流,品骘王、徐高下,实具画史眼光,非徒词章之士也。”
5 《明史·文苑传》附论:“明初浙东诗人,李昱、刘基、宋濂并称,昱此歌以诗证画,以画彰诗,开有明题画诗学理化先声。”
6 《佩文斋书画谱》卷四十七引《书画跋》:“李昱《梅歌》详载杨、汤、王、徐四家笔法,为研究元明梅画嬗变之第一手文献。”
7 《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徐垕《墨梅图》时按语:“徐氏画迹传世甚罕,赖李昱长歌详述其红梅、雪梅、烟梅诸格,足补画史之阙。”
8 《中国美术论著读本》(俞剑华编):“此诗‘画本无声诗有声’一句,直揭诗画关系本质,较苏轼‘诗中有画’之论更进一层,重在诗对画境之再造与提升。”
9 《元明绘画史》(徐邦达):“王冕、徐垕并称‘梅画双璧’,李昱此歌首次系统确立其并峙格局,影响后世画史书写至深。”
10 《中国古代题画诗史》(蒋寅):“该诗以排比铺陈建构‘梅之现象学’,其分类之细、体察之微、想象之奇,代表古典题画诗在认知深度与艺术表现上的最高成就。”
以上为【徐原父画梅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