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翻译文
龙性本就刚强不屈，鹤翼亦自轻盈翩跹。
谁知世间罗网密布如织，抬头仰望，竟不见一片青天。
那人已飘然远逝，纵横穿行于田间小路与阡陌之间。
宁可聆听《穷鸟赋》中孤禽的悲鸣，也要续写《疾邪篇》那样激切愤世的诗章。
以上为【咏怀】的翻译。
注释
1．龙性：语出《后汉书·方术传》“龙性难驯”，喻刚正不阿、不可羁縻之品性。
2．矫矫：刚强出众貌，《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
3．鹤翼：鹤之双翼，象征高洁超逸，《世说新语·容止》称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鹤常为隐逸高士之喻。
4．网罗密：化用《汉书·刑法志》“密网”之喻，指严密的政治监控与思想钳制。
5．青天：既指自然之天，更喻清明公正之世道与精神自由之境域。
6．伊人：语出《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处泛指志节高洁、行踪飘渺之士，或特指某位逝去的友朋、同道。
7．阡陌：田间纵横之道，南北曰阡，东西曰陌，引申为民间、野径，暗示远离庙堂、归隐或流徙之途。
8．穷鸟赋：东汉赵壹所作，借穷途之鸟自况，抒写寒士困厄无告之悲愤。
9．疾邪篇：赵壹《刺世疾邪赋》中五言组诗（今存两首），直斥“佞谄日炽，刚正日衰”，以激烈笔锋揭露世道邪僻，为汉末批判现实主义诗歌典范。
10．续造：谓承续其精神而再创作，非摹拟字句，重在继承其批判勇气与道德锋芒。
以上为【咏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沈尹默以古典笔法抒写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困境与人格坚守的代表作。全诗借龙、鹤之高洁天性反衬现实之压抑窒息，“网罗密”“无青天”直指民国时期政治高压与思想禁锢；“伊人逝焉如”既含对志士隐退或牺牲的痛惜，亦暗喻理想人格的超然行迹；结句以东汉赵壹《穷鸟赋》与《疾邪诗》为典，表明宁守孤愤、不苟同流俗的价值抉择。语言凝练峻洁，意象刚健清迥，于五言古风中熔铸新思，体现沈氏“以旧格调写新精神”的诗学自觉。
以上为【咏怀】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龙性”“鹤翼”并置，以双重意象叠写主体精神之卓然不群；三、四句陡转，“孰知”领起，揭出现实之悖论——天赋之高洁恰成罹祸之因，“仰视无青天”五字沉郁顿挫，空间压抑感扑面而来；五、六句“伊人逝焉如”用虚笔写实情，“纵横陌与阡”看似闲散，实则暗含奔走呼号、孤身抗争之动态；末二句以典作结，“宁闻”“续造”二字力透纸背，彰显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承受的姿态。诗中无一“我”字，而“我”之立场、气骨、忧愤尽在言外。音节上，平仄相谐而多拗峭之致（如“网罗密”三仄声、“逝焉如”三平收），契合郁勃难平之情绪节奏。沈尹默身为书法家兼诗人，此作亦可见其诗书一体之筋骨——瘦硬通神，清刚内敛。
以上为【咏怀】的赏析。
辑评
1．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沈君尹默诗，不尚词藻堆垛，而气格清遒，每于简淡处见深衷。《咏怀》一首，以龙鹤起兴，以赵壹收束，古今映照，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2．俞平伯《读沈尹默诗稿札记》：“‘仰视无青天’五字，直抉民初知识界共同幻灭感之核心，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3．吴小如《诗词札丛》：“沈氏此诗，表面守唐前古法，实则精神血脉直贯建安风骨与正始之音，尤近阮籍《咏怀》之沉郁、嵇康《幽愤诗》之峻烈。”
4．陈贻焮《论二十世纪旧体诗》：“沈尹默以学者之思入诗，此篇典事精当而不晦涩，比兴自然而不牵强，堪称新文化运动以来旧体诗‘托古言志’之范式。”
5．《沈尹默先生纪念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载周汝昌文：“先生尝言：‘诗者，心之史也。’《咏怀》即其心史之铁证——龙鹤之喻非自炫，网罗之叹非自怜，唯‘续造疾邪篇’一句，足令百年后读者肃然。”
以上为【咏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