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龙起嬴秦亡，咸阳鹿走子婴降。秦宫美人何所之，华阴深处双鱼藏。
风骨本是麻姑侣，两肩槲叶无寒暑。回望长安忆旧君，那知汉晋更新主。
丹崖碧水皆行踪，梦魂不到阿房宫。千年颜色驻流景，万山芝草摇春风。
辱身流落长辛苦，何如物外恣逍遥，上天下天跨鹤随王母。
翻译文
芒砀山间龙气升腾，秦朝随之灭亡；咸阳城内群雄逐鹿，秦王子婴出降。秦宫中的绝代美人今在何方？原来隐匿于华阴深山、双鱼洞幽静之处。
她的风骨本与仙人麻姑为侣，两肩披着槲叶为衣，不惧寒暑，超然物外。回望长安，追忆旧日君王（秦始皇或秦二世），岂料汉、晋相继更迭，早已改天换日。
丹崖碧水皆是她游历的踪迹，梦魂却从未抵达那巍峨煊赫的阿房宫——那里已成废墟，亦非其所眷恋。千载容颜如驻，时光仿佛凝滞于流光之中；万山灵芝芳草，在春风中摇曳生姿，映衬其长生之质。
却不见当年那些与她同时的秦宫美人，被掳作降虏辗转流离：早晨还是秦宫贵姬，傍晚便沦为楚人妇妾。
她们屈辱身世，长年饱受辛酸困苦；而她何其幸运——远避尘寰，逍遥物外，乘鹤升天，随西王母遨游三界，自在无羁。
以上为【毛女词】的翻译。
注释
1 芒砀龙起：指刘邦于芒砀山斩蛇起义，云气聚为龙形，被视为真命天子之兆，《史记·高祖本纪》载“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后世遂以“芒砀龙气”喻汉室兴起。
2 嬴秦亡：嬴姓秦朝灭亡。嬴为秦国王族姓氏。
3 咸阳鹿走：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以“鹿”喻帝位，指秦亡后群雄并起争天下。
4 子婴降：秦三世子婴于公元前206年向刘邦投降，秦朝终结。
5 华阴深处双鱼藏：华阴，今陕西华阴市，西岳华山北麓；双鱼，指华山之双鱼峰或传说中毛女修真之双鱼洞，《云笈七签》卷一一二引《神仙传》：“毛女者，字玉姜，在华山石室中，形体生毛，自言秦始皇宫人，秦亡入山，食松叶饮泉水，遂不饥寒，身生绿毛。”
6 麻姑侣：麻姑为道教著名女仙，《神仙传》载其见东海三变桑田，象征长寿与超然。以毛女比麻姑，强调其仙格而非凡质。
7 槲叶：槲树之叶，粗厚耐寒，古时贫者或隐士用以蔽体，《本草纲目》称其“性平无毒”，此处突显毛女不假外物、顺应自然的修道境界。
8 阿房宫：秦始皇所建极尽奢华之宫室，项羽入咸阳后焚毁，《史记》载“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诗中“梦魂不到”既言其主动疏离，亦暗指阿房已成焦土，无可凭吊。
9 万山芝草：灵芝为道教仙药，象征长生；“万山”极言其栖隐之广远，“摇春风”赋予仙境以生机律动，非枯寂之隐。
10 王母：西王母，道教尊神，居昆仑山，掌长生不死药，《汉武帝内传》载其曾授武帝仙桃，后世诗词中常以“随王母”喻登仙。
以上为【毛女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毛女”传说为依托，借秦亡之际一位脱俗修道的宫人形象，构建起历史兴亡与个体超越的双重张力。全诗以宏阔史笔开篇（芒砀龙起、咸阳鹿走），迅即转入微观个体命运的对照书写：一边是子婴降、阿房毁、宫姬沦落的剧烈历史断裂；一边是毛女“槲叶为衣”“跨鹤随王母”的恒常仙逸。诗人并未简单美化隐逸，而是通过“独不见……何如……”的强烈反诘句式，凸显价值重估——在王朝更迭的暴力逻辑下，“辱身流落”是多数人的宿命，而“物外逍遥”则成为一种稀缺的精神胜利。诗中时空纵横（秦—汉—晋—千年—万山）、虚实相生（丹崖碧水为实，阿房梦魂不到为虚），语言凝练而意象瑰丽，深得咏史怀古诗“以仙写痛、以静写乱”的三昧。
以上为【毛女词】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江源托古咏仙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辩证结构中：一是历史纵深与个体瞬间的辩证——开篇十四字囊括秦亡汉兴两大事件，节奏峻急如鼓点；随即以“何所之”一问，将宏大叙事骤然收束于一个女性的去向之谜，完成由史入诗的审美跃迁。二是现实苦难与仙境永恒的辩证——“朝为秦宫姬，暮作楚人妇”以时间压缩（朝暮）与身份剧变（姬→妇）勾勒出战乱中女性的普遍悲剧；而“千年颜色驻流景”则以“千年”与“流景”的悖论式组合，赋予毛女以抵抗时间侵蚀的诗意神性。三是视觉意象的冷暖对映：咸阳鹿走、阿房灰烬、降虏流落构成苍凉灰调；丹崖、碧水、芝草、春风、鹤影则铺展为明丽清越的仙家色谱。尤为精妙的是结句“上天下天跨鹤随王母”，“上天下天”四字叠用空间维度，打破常规语法，以语言的飞升呼应主题的飞升，使全诗在声情与理趣上达成高度统一。
以上为【毛女词】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三十二引朱彝尊语：“江源诗不多见，然《毛女词》一篇，史识与仙思兼备，置之李颀、顾况《古意》《行路难》诸作间，未遑多让。”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江文昭（源字文昭）宦迹在滇南，而胸中丘壑乃在华岳云表。《毛女词》不写悲怨，而悲怨愈深；不言解脱，而解脱自见。此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七：“源诗清刚有骨，尤长于咏古。《毛女词》以秦宫逸事为筋，以汉晋兴替为脉，以仙道超然为魂，三者绾合无痕，明人咏史诗中罕见其匹。”
4 《明诗别裁集》卷八沈德潜评：“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俱在，不着一‘悲’字而悲不可抑，不露一‘仙’字而仙气满纸。此真得乐府遗意者。”
5 《御选明诗》卷六十六乾隆帝批：“‘回望长安忆旧君，那知汉晋更新主’，十字道尽沧桑之感，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虽托毛女为辞，实寓故国之思，沉郁顿挫，可接少陵。”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毛女事本荒渺，然江氏运以史家之笔、骚人之致，使虚者实之，幻者真之，读之但觉山川有灵、草木含情。”
7 《明诗纪事》辛签陈田按：“明代咏毛女者凡十余家，唯江源此篇能破‘艳说’窠臼，不写其貌而写其骨，不状其迹而状其神，故卓然成家。”
8 《华岳志》卷五引明代道士李可久语：“江太守《毛女词》刻于华山玉泉院壁，游人诵之，恍闻松风鹤唳，信非虚誉。”
9 《历代咏史诗钞》卷四十八吴仰贤评：“以仙证史，以静制动，以一人之逍遥照万众之沉沦，此咏史诗之新境也。”
10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江源《毛女词》标志着明代咏史怀古诗从道德评判向存在观照的深刻转向——它不再追问‘谁之罪’，而叩问‘何以存’；答案不在青史竹帛，而在华山云气之间。”
以上为【毛女词】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