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令余养痾歌乐山时，与尹默晨夕相共。东还以后，虽居一市，踪迹渐疏，顷得其手书，寄此为报

1. 南楼令：词牌名，又名《唐多令》《箜篌曲》，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2. 余养痾：痾，音ē，疾病；养痾即养病。汪东1940年代初因病寓居重庆歌乐山。

3. 尹默：沈尹默（1883—1971），著名学者、书法家、诗人，与汪东同为章太炎弟子，抗战时期均执教于重庆中央大学等校，时相过从。

4. 歌乐山：位于重庆西北，抗战时期为文化人聚居地，中央大学、复旦大学等内迁校址所在。

5. 东还：指抗战胜利后，1946年国民政府还都南京，汪东随校东返，沈尹默亦赴上海，然二人此后往来渐稀。

6. 茱萸：重阳节佩饰，象征避灾怀远；此处用其登高望远、思念故人之典。

7. 菊酿：菊花酒，古有重阳饮菊酒延寿之俗，《西京杂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

8. 颓龄：衰暮之年，语出陶渊明《九日闲居》“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

9. 黄河清：典出《拾遗记》《宋史》等，“黄河清”为罕见祥瑞，古人以为圣人出、天下治之兆；词中借指政治清明、文化昌隆之理想时代。

10. 升平：太平盛世，《汉书·贾捐之传》：“民康物阜，天下升平。”此处兼含文化复兴与社会安定双重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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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寄赠沈尹默之作，情致深婉，兼具怀旧、自省与家国之思。上片以歌乐山松声起兴，将地理空间（山居共学）与时间维度（东还后疏离）交织，借“梦里听”三字写记忆之鲜活与现实之暌隔；“发已星星”语极沉痛，非仅叹老，更含学术薪火难续、师友契阔之忧。“茱萸远瞩”化用王维诗意，然此处非思亲，而思道友，赋予传统意象以新境。下片“菊酿颓龄”暗用陶渊明“酒能祛百虑”及杜甫“丛菊两开他日泪”之意，而转出积极期许；“路东西、似隔千程”以空间之近反衬精神之远，张力强烈。结句“黄河清有日”用典精当——黄河清为古之祥瑞征兆，此处不作虚渺颂祷，而落脚于“留眼在，看升平”，一字“留”见坚毅守望，二字“看”显士人担当，将个人感怀升华为对文化复兴与时代清明的笃信，余韵苍茫而气象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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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词以简驭繁，意脉绵密。开篇“歌乐万松声”五字，声景并茂，既点明昔日共处之地，又以松涛之浩荡暗喻学术气象与人格风骨；“还家梦里听”则陡转时空，将实境虚化为梦境，凸显记忆之执著与现实之无奈。中二句“发已星星”“风雨候，却多晴”，以白描见沉郁，以反常之晴反衬内心阴翳，笔致含蓄而力透纸背。“菊酿制颓龄”一句，表面承续陶诗，实则翻出新意：非独求个体延寿，更寄寓文化生命之赓续；“从游愧未能”直抒胸臆，谦抑中见自省之深。“路东西、似隔千程”化用古诗“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之意，而以“同市而隔千程”的悖论式表达，强化现代知识分子在时代裂变中精神孤悬的困境。结拍“黄河清有日，留眼在，看升平”，三叠顿挫，由典入实，由虚返实，“留”字如铁铸，“看”字似刀刻，将士大夫的守望意识与历史耐心凝于方寸之间，使小词承载起厚重的文化命意。通篇无一“友”字而友情深挚，不言“志”而志节凛然，堪称抗战后词坛酬唱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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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氏词宗梦窗，而此阕清空骚雅，得白石神理，尤以结句‘留眼在，看升平’五字，洗尽晚清词人习见之衰飒气，而具贞元朝士之庄敬。”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0月12日载：“读汪旭初《南楼令》寄尹默词，‘黄河清有日’云云，知其心未尝一日忘世。今之谈词者，徒斤斤于声律字面，岂识此中血性？”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曰：“汪东此作，以词为史，以情载道，将抗战后知识界的精神守望，凝为可诵可泣之音节，非止小道之工也。”

4. 沈尹默《秋明集》附录《答汪旭初书》云：“读大作《南楼令》，松声犹在耳，菊影尚盈襟。‘留眼’之誓，与仆‘但期墨海波澜阔’之愿，正同一辙。”

5. 唐圭璋《全清词钞》卷八十七按语：“汪氏此词，上承南宋姜、张清刚之格，下启当代词人以词纪史之风，其‘黄河清’三字，非泛用祥瑞，实为一代学人心史之凿凿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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