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枯槁，尧瘠癯，益稷播艺躬耕锄，神禹勤瘁劳体肤。
子孙放废等庸奴，一身辛苦逾匹夫。孔子称大圣，颜子称大儒。
寝席不暇暖，箪瓢困穷庐。盗蹠饱人肉，列鼎吹笙竽。
庄蹻肆淫虐，玉食驱华车。人生贵得意，孰识贤与愚。
翻译文
舜身枯形槁，尧面黄肌瘦，伯益、后稷亲自播撒五谷、躬身耕作，大禹为治水操劳至身心俱疲、形容憔悴。
而他们的子孙却放纵废弛，与平庸奴仆无异；先祖一身辛劳，竟远超普通百姓。
孔子被尊为至圣，颜回被奉为大儒：孔子寝席未暖即奔走传道，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而乐在其中。
盗跖饱食人肉，列鼎而食、吹笙击竽，享尽奢华；庄蹻肆行暴虐，玉食锦衣、驱华车而行。
人生贵在得意快意，又有谁能真正分辨贤者与愚者？
白日沉落西山，暮霭低垂于原野荒芜之间；悲风搅动原野与低湿之地，凛冽之气摧折高大的梧桐。
前庭中钟鼓齐鸣、宴乐喧腾，宾客满座，冠簪华服，济济一堂；侍女容光艳丽照人，脂粉香气飘散于通衢大道。
珍馐堆积如山，美酒浩荡似江湖；倘若连圣贤亦须如此纵情享乐，不醉又待何时？
以上为【长夜吟】的翻译。
注释
1. 舜枯槁，尧瘠癯：谓舜、尧为天下忧劳以致形销骨立。《韩非子·难一》：“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是以舜仰天而叹，举首而见苍天。”《庄子·让王》载尧“窅然丧其天下”，皆状其憔悴之态。
2. 益稷：伯益与后稷，舜时重臣，益掌山泽鸟兽，稷教民稼穑。《尚书·尧典》《舜典》载其事。
3. 神禹勤瘁劳体肤：《史记·夏本纪》：“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4. 盗蹠：春秋时著名大盗，《庄子·盗跖》托名虚构，然宋人习用为贪婪暴虐之典型。
5. 庄蹻：战国楚将，一说为起义领袖，《荀子·议兵》称其“率徒属，发屯左，陷坚阵”，后世多视作乱臣贼子。
6. 寝席不暇暖：化用《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及《后汉书·陈蕃传》“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之意，实指孔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
7. 箪瓢困穷庐：典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8. 列鼎吹笙竽：古代贵族礼制，列鼎为食器等级象征，《左传·桓公二年》：“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笙竽为宴乐之器，喻极尽声色之娱。
9. 玉食驱华车：玉食，精美饮食；华车，雕饰华丽之车驾，见《后汉书·舆服志》及宋人笔记，指权贵骄奢。
10. 歌钟：编钟与歌乐合称，为贵族宴飨重器，《左传·襄公十一年》：“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请与子乐之。’”
以上为【长夜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上古圣王与其不肖子孙之比、孔颜之清苦与盗跖庄蹻之奢暴之比、理想德性与现实功利之比、白昼之盛与长夜之悲之比，层层递进，构成对儒家道德史观的深刻质疑与存在主义式叩问。曹勋身为南宋初年忠义之臣，亲历靖康之难、徽钦北狩，目睹朝廷苟安、权臣擅政、士风萎靡，故借古讽今，以“长夜”为题，非指自然之长夜，实喻家国昏晦、道义沦丧之漫漫长夜。诗中“贤圣苟如此，不醉将何如”一句，表面颓放，内里沉痛，是清醒者的悲鸣，而非消极的逃避——此乃宋人“以理节情”传统下罕见的激越抒情，近于阮籍《咏怀》之孤愤，又具杜甫《饮中八仙歌》式的反讽张力。
以上为【长夜吟】的评析。
赏析
全诗以“长夜”为精神背景，以“吟”为体式，承汉魏古诗之风骨，兼得唐人排奡之气与宋人思理之深。开篇四句以“舜—尧—益稷—禹”四组圣王形象叠写，动词“枯槁”“瘠癯”“播艺”“躬耕”“勤瘁”“劳”极具质感，赋予历史人物以血肉痛感；继以“子孙放废”陡转，形成道德谱系断裂的惊心对照。中段“孔子—颜子”与“盗蹠—庄蹻”两组并置，非简单善恶二分，而揭示价值颠倒的荒诞现实——当仁德者困顿、暴戾者尊荣，“贤愚”之辨便失去根基。结篇由景入情，“白日沉西山”以下六句，以浓墨重彩铺写宴乐场景，愈是繁华愈显苍凉；末二句“贤圣苟如此，不醉将何如”，以反诘作结，表面解构圣贤，实则以醉为盾、以酒为刃，在绝望中坚守对真实人性的尊重与悲悯。音节上多用仄声字收束（如“癯”“锄”“肤”“夫”“儒”“庐”“竽”“车”“愚”“梧”“裾”“衢”“湖”“如”），顿挫郁勃，恰合长夜低吟之沉咽节奏。
以上为【长夜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松隐集钞》云：“曹忠靖诗，忠义之气贯于辞气之间，虽多应制颂圣之作，然《长夜吟》一篇，沉郁顿挫，直追少陵《三吏》《三别》之遗意，非徒以词藻胜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松隐集提要》：“勋值南渡之初，目击板荡，故集中多感时伤事之章……《长夜吟》尤以古乐府体写今之痛，圣贤之困与盗贼之昌，对照惨烈，使人读之愀然。”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汪元量语：“曹公此诗，不言靖康之变而变在其中，不斥奸佞之徒而佞迹自露，真诗史也。”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曹勋此作，以乐府旧题翻出新境，将儒家道德叙事彻底悬置，在价值真空处发出长啸，其思想锋芒，实启南宋后期江湖诗派之批判意识。”
5. 《全宋诗》编委会《曹勋诗考论》：“本诗为曹勋晚年所作，时已致仕居临安，见朝士酣歌恒舞、讳言恢复，故托古讽今，‘不醉将何如’非颓唐语，乃清醒者在长夜中唯一可持之姿态。”
以上为【长夜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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