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山雾黄，五月气犹肃。
溟蒙十里馀，辕马伤局缩。
岂不惮驰驱，所欣恣余目。
沈沈树隐岑，稍稍黍抽陆。
仰观云中岫，俯视涧底谷。
境深工出奇，地古尚馀朴。
予本登才贤，幽探事陶育。
抚此晋阳区，孱绵愧食肉。
翻译文
清晨从西堙出发，太阳初升，山间雾气泛黄，虽已五月，气候却依然清冷肃杀。
茫茫雾霭弥漫十余里，车驾的辕马畏缩不前，步履艰难。
我岂不畏惧奔波劳顿？但更欣喜的是得以纵目饱览这幽深奇绝之景。
沉沉林木隐没于山峦之间，田垄上黍苗才刚刚抽穗拔节。
仰头望去，山峰如在云中浮沉；俯身下视，深涧幽谷隐现于足下。
境地愈是幽邃，愈显造化之工巧出奇；此地古远，至今仍存淳厚质朴之风。
我本欲驾车访察民情风俗，却闻十年之中九载歉收，民生凋敝。
山岩凹陷处偶见炊烟突起，曲折蜿蜒间藏着低矮闭塞的土屋。
一路行来，频频叹息嗟伤；天光虽明，恩泽却竟未普覆此地百姓。
我本非登第之俊才贤者，然承命幽探山川、修习陶冶性情之事。
抚念此晋阳故地（指太原一带古称），见民力孱弱、州郡衰微，而自己饱食俸禄，深感惭愧。
以上为【西堙晓发】的翻译。
注释
1．西堙：古地名，一说为太原西山隘口，或泛指晋阳西部山地；《水经注》有“西堙”之名，多与汾水流域地理相关。
2．溟蒙：形容雾气弥漫、光线昏暗之状。
3．局缩：畏缩不前貌，状马因雾重路滑、寒气逼人而踟蹰。
4．黍抽陆：“陆”通“菉”，草名，此处疑为“黍抽穟”之讹或方言异写；亦可解作黍苗初长于高平之地（陆，高而平之地），指初夏黍苗始秀。
5．云中岫：云雾缭绕的峰峦；“岫”指山峦，《尔雅·释山》：“山有穴为岫。”
6．晋阳区：指太原地区。春秋晋国故都所在，汉置晋阳县，唐宋以来习称晋阳，为山西政治文化中心。
7．委复：曲折回环貌，《楚辞·离骚》“委蛇”之变用，状山路盘绕。
8．閟土屋：“閟”同“闭”，幽深隐蔽；“土屋”指就地取材所建之简陋民居，反映民生困顿。
9．明光竟遗覆：“明光”既指朝阳之光，亦喻朝廷恩泽、圣明之治；“遗覆”谓遗漏覆盖，典出《诗经·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谓天盖高，不敢不局”，暗讽政令不及、惠政不达。
10．登才贤：谦辞，意为被荐举录用之才德之人；陆深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选庶吉士，历官翰林编修、春坊赞善等，此诗当为其任山西乡试主考或奉使巡行时作。
以上为【西堙晓发】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陆深纪行五言古诗，作于巡行山西晋阳一带途中。“西堙”为古地名，或指太原西境山隘。全诗以“晓发”为引，融写景、纪行、问俗、自省于一体，结构谨严，气格沉郁。前八句摹写晨雾山行之艰与自然之奇，笔致苍茫；中十句转入社会观照，由“黍抽陆”之微象直抵“十稔九无熟”之惨况，现实批判锋芒内敛而锐利；末六句以士大夫自省收束，“惭愧食肉”化用杜甫“朱门酒肉臭”之精神而更趋含蓄自责，体现明代中期士人忧患意识与道德自觉。诗中“境深工出奇，地古尚馀朴”二句，实为全篇诗眼——自然之奇与民风之朴反衬政教之失、岁稔之艰，形成深刻张力。
以上为【西堙晓发】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精严的五古体式承载厚重的现实关怀，艺术上突出三点：其一，时空张力强烈。开篇“日出山雾黄”以明暗、冷暖、动静多重对比（日出之明与雾黄之晦、五月之序与气肃之寒），瞬间勾勒出地理之艰与节候之违，奠定全诗苍凉基调。其二，观察视角富于层次。“仰观”“俯视”“沈沈”“稍稍”“行行”，由宏观到微观，由静态到动态，由自然到人事，构成纵深镜头式的叙事结构。其三，用语古拙而意蕴丰赡。“境深工出奇，地古尚馀朴”十字，以“工”字赋自然以匠心，以“朴”字存民性以本真，看似写景，实则寄寓对淳朴政治理想的追怀；结句“孱绵愧食肉”，“孱绵”一词生新而贴切，状晋阳元气之衰微，“愧食肉”三字戛然而止，无一字斥责而民瘼自见，深得杜甫、白居易新乐府精神而具明人节制之度。
以上为【西堙晓发】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陆文裕深学有根柢，诗宗杜、韩，不为纤巧语。《西堙晓发》诸作，骨力坚苍，思致深婉，足见儒者之用心。”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文裕诗如老松蟠石，虽少华滋，而苍然有金石气。《西堙晓发》‘驾言问民风，十稔九无熟’，直以史笔入诗，明代罕及。”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深诗往往于冲夷中见激切，如《西堙晓发》《宿龙泉寺》诸篇，悯时忧国，悱恻缠绵，非徒以词藻相高者。”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陆文裕宦辙所至，必采风问俗，诗中‘岩嵌时突烟，委复閟土屋’，非亲历者不能道，故其诗有据而可信。”
5．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陆文裕《西堙晓发》‘仰观云中岫，俯视涧底谷’，二语括尽山水之能事，而‘境深工出奇’一句，尤得造化之秘——诗家言‘工’，自兹始重天然之构。”
以上为【西堙晓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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