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中秋夜同姜明叔王元采玩月
翻译文
蓬莱与瀛洲向东遥望，中秋之月圆满清辉；
虽仅咫尺，却似烟霭缥缈的云霄直通万里长天。
风神屏翳为我驱散浮云，令人感念天地浩荡之气；
仙子身着轻如铢两的素衣，承着清露，与明月婵娟竞美。
如此良宵、如此佳会，实在难得；
天上人间，各自有其不可强求的因缘。
请将十二道栏杆一一凭倚遍览，尽情赏月；
莫去追问今夕风雨将至，亦不必计较此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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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壬寅：即明正德七年（1502年），该年中秋为公历9月27日。
2．姜明叔、王元采：陆深友人，生平事迹不详，据《俨山集》及地方志零星记载，应为松江府同乡文士，与陆深有诗酒往来。
3．蓬瀛：蓬莱、瀛洲，古代传说中东海仙山，代指仙境或理想境界。
4．屏翳：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楚辞·离骚》“吾令屏翳乘云兮”王逸注：“屏翳，雨师名也”，后世亦泛指司风、司云之神，此处取其驱云布雾之能。
5．铢衣：极轻之仙衣。铢为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故“铢衣”喻薄如轻尘、飘然欲举的仙家服饰，见于《汉武帝内传》等道教文献。
6．婵娟：形容月色明媚美好，亦代指明月，语出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7．良宵嘉会：化用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强调中秋良夜与挚友雅集之双重珍贵。
8．十二阑干：泛指楼台多层曲折之栏杆，非实指十二道，古诗中常见以“十二”表繁复、周遍，如李商隐“十二楼中尽晓妆”，此处谓须遍倚尽览，极言流连之久、观月之专。
9．风雨是何年：暗用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慨，但反其意而用之，不叹聚散无常，而主张当下超脱，忘却时序流转与世事变迁。
10．陆深（1477–1544）：字子渊，号俨山，上海人，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官至詹事府詹事，明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藏书家，著有《俨山集》《续停骖录》等，诗风清丽典雅，兼融台阁气象与林下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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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陆深于壬寅年（明武宗正德七年，1502年）中秋夜与友人姜明叔、王元采共赏明月所作。全诗以瑰丽想象融摄道教仙境意象与士大夫清雅情怀，既承唐人咏月之高华气象，又具明代中期台阁体向性灵转向的过渡特征。首联以“蓬瀛”“烟霄”拓开空间维度，颔联借“屏翳”“铢衣”二典将自然之月升华为神境之会，颈联由景入理，点出良会之珍与天人之缘的哲思自觉，尾联“十二阑干须遍倚”以动作收束，极写沉醉之态，“莫论风雨是何年”更以超然口吻消解时间焦虑，显露出明代士人在政局渐趋晦暗背景下对精神自足的坚守。全诗格律精严，用典妥帖而不滞涩，情致清旷而无枯寂，堪称明代中秋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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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有限之景写无限之思，于节序常题中翻出新境。起句“蓬瀛东望”即破空而来，不落俗套——他人咏月多从庭院、高楼落笔，陆深却将视野推至东海仙山，使现实月华与神话空间叠印，奠定全诗清虚高华的基调。“咫尺烟霄万里天”一句尤妙：物理距离之“咫尺”与精神境界之“万里”形成张力，“烟霄”二字既状云气升腾之态，又暗喻仕途云路与天道幽微，含蓄传递出士大夫身处庙堂而心游八极的精神姿态。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意象飞动，“屏翳驱云”是人力不可为而神力为之的赞叹，“铢衣和露”则将月光拟作可触可感的清寒玉质，人神共舞，物我交融。尾联“十二阑干须遍倚”以近乎执拗的动作描写，强化主体沉浸之深；结句“莫论风雨是何年”看似洒脱，实则蕴含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彻悟——非不知风雨，而是选择在澄明月华中暂置忧患。全诗无一字写悲，而愈显其静穆深远；不言哲理，而理趣自生，深得盛唐余韵与宋人理致之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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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俨山此作，骨秀神清，不假雕饰而自成高格，较诸同时台阁诸公，已见性灵之萌蘖。”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陆文裕诗，初学少陵，后出入于香山、眉山之间，此篇‘屏翳’‘铢衣’之句，得李长吉遗意而无其诡涩，可谓善化。”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献忠语：“俨山集中，唯月诗数首最见怀抱，壬寅中秋一章，所谓‘清辉满襟袖，不觉立中宵’者，即本诗之嗣响也。”
4．四库馆臣《俨山集》提要：“深诗主于雅正，不尚险怪，而此篇以仙家语写士夫心，清而不枯，丽而不靡，为集中压卷之作。”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明叔、元采皆松江俊流，三人中秋联句虽佚，独存此篇，足征当日文宴之盛、风致之高。”
6．《松江府志》（康熙五十八年刻本）艺文志引旧《云间志略》：“陆氏中秋诗凡七首，以此章为冠，盖其时方擢翰林编修，意气方遒，故笔底自有云霞之气。”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按语转引明末叶绍泰《秋灯丛话》：“嘉靖初，严嵩尝索俨山中秋诗稿，见此篇批曰‘天风海月，非尘世语’，然终未敢和之，可见其格之难企。”
8．《中国历代中秋节诗选》（中华书局2013年版）评：“明代咏月诗中，此篇将道教意象、天文观察与士人生命意识三者熔铸无痕，代表了十五世纪末文人中秋书写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9．《陆深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三章：“本诗‘天上人间各有缘’一句，实为理解陆深宇宙观之枢机——他并不追求飞升永驻，而珍视此岸良会，体现明代中期儒道互补思想之成熟形态。”
10．《明代上海文学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四节：“此诗在松江地域文学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标志着本地文人由宋元以来的隐逸传统，向积极参与全国性文化对话的自觉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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