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古木摧寒声，海月未高庭雪明。
主人掩户自幽寂，客来盘荐多黄精。
昨日盈筐走道侣，嚣尘难得山中情。
春苗满山被甘雨，正色独从灵土生。
斫来一烹倏变化，咀之入玄筋骨轻。
我亦狂歌避世者，何当辞家从向平。
青天茫茫发孤啸，悠然直与元化并。
海鹤传书约三子，共蹑九霞游赤城。
翻译文
蓟门古木在寒夜中发出萧瑟摧折之声，海上升起的明月尚未高悬，庭院已映照出雪光澄澈。主人闭门独处，幽寂自守；有客来访，案上所呈唯有黄精为食。昨日道友携满筐黄精匆匆而来，尘世喧嚣中难得保有山林清绝之情。春日山间新苗遍野，承甘霖润泽而滋长；唯黄精之正色，独生于灵秀沃土之中。采掘后一经烹煮，倏忽间气韵焕然变化；咀嚼入口，顿觉玄理可悟，筋骨轻举，超然物外。我亦是放歌狂士、避世之人，何日能辞别家园，效法东汉向长（字子平）游历名山、了却婚嫁之累？天下名山大泽无处不产黄精，我当手执长镵（掘药之锄），行吟不止。龙蛇潜藏于深谷，积雪掩没山径；唯见白云时来相迎、相送。仰对苍茫青天，独自长啸；心神悠然，直与天地元气浑然同流。海鹤衔书，已约三位道友，共踏九霄云霞，同游赤城山（道教洞天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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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蓟门：古地名，泛指北京西北一带，明代属京师近畿，多古木边塞意象，此处借指徐子所居幽僻宅第所在。
2 海月：海上初升之月，非指具体海域，乃古典诗歌中常见清冷高远意象，与“庭雪明”构成光影交映的静谧空间。
3 黄精：多年生草本，道家视作“芝草之属”“却老延年”上品，《神仙传》《抱朴子》皆载其服食功效，为隐士山居常采之药食。
4 道侣：修道之友，指樑公实（樑有誉，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后七子之一，笃信道教）、宗子（或为宗臣，字子相，亦后七子成员；或泛指同修道法之俊彦）。
5 向平：即向长，字子平，东汉高士，《后汉书·逸民传》载其“男女嫁娶既毕，敕家事断之”，遂与禽庆遍游五岳，不知所终，后世遂以“向平愿”“向平之累”喻世俗牵绊。
6 长镵（chán）：古代掘药、垦荒之长柄铁锄，《山海经》郭璞注：“镵，锐器也。”杜甫《赠卫八处士》有“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而谢诗“手把长镵”更显山林躬耕求道之决绝。
7 龙蛇：喻山中蛰伏之灵物，亦指隐者、高士，《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此处双关，既状自然幽邃，又彰人物高蹈。
8 九霞：道教谓天上云气分九色，曰“九霞”，为仙真所乘；《云笈七签》：“九霞者，日之精气所化，赤城山上接九霞。”
9 赤城：山名，浙江天台山之南麓，道教十大洞天之第六洞天“赤城山洞”，司命真人所治，谢灵运、孙绰、李白皆咏之，为唐宋以降诗人理想仙乡。
10 海鹤传书：化用《搜神后记》丁令威化鹤归辽东典故，亦见于道教传说，谓仙使以鹤为信使，传递玄约；此处非实写，乃虚拟道友间精神契会之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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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后七子代表诗人谢榛的五言古诗杰作，题为《冬夜徐子与宅同樑公实宗子相食黄精作》，记述冬夜与友人樑有誉（字公实）、宗子（或指宗臣，或为“宗子”泛称同道俊彦）于徐子宅中共食黄精之事。全诗以服食修道为表，以精神超越为里，融隐逸之志、山林之趣、丹道之思与盛唐气象于一炉。前四句以“古木摧寒声”“庭雪明”勾勒出凛冽而澄净的冬夜意境，奠定幽寂高华基调；中段写黄精之采、烹、食，由物象转入玄理，“倏变化”“筋骨轻”暗合道教服食炼形、导引养真的修行体验；后半转抒怀抱，“狂歌避世”“辞家从向平”化用《后汉书·逸民传》向长（子平）婚嫁毕即携酒遍游五岳之典，彰显彻底超脱之志；结句“海鹤传书”“九霞赤城”，以仙家意象收束，将现实雅集升华为精神飞升的集体道境。诗风雄浑而不失清丽，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兼具李颀之奇崛、王维之空灵、李白之飘逸，在明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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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谢榛五古巅峰。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四句以声（摧寒声）、光（雪明）、境（掩户幽寂）、事（盘荐黄精）四重笔墨营构出清寒孤高之冬夜场域；次八句专咏黄精，由“盈筐道侣”带出人间情谊，继以“春苗甘雨”反衬黄精“灵土独生”之禀赋，再经“斫烹—咀嚼”动态过程，完成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倏变化”三字力透纸背，极富道家“烹炼”哲思；后十句纵笔抒怀，以“狂歌避世”破题，“辞家向平”立骨，“名山大泽”“手把长镵”展拓空间广度，“龙蛇深藏”“白云送迎”深化时间幽邃，终以“青天孤啸”“元化并”抵达天人合一的哲学顶点，结句“海鹤传书”“共蹑九霞”，将个体修炼升华为群体性的仙道实践，余韵如虹。语言上善用动词炼字：“摧”写寒声之烈，“掩”状幽寂之深，“走”显道侣之急，“被”状甘雨之沛，“独从”强调黄精之灵异，“倏”显变化之迅，“咀之入玄”四字直抉道髓。音节铿锵，多用仄声收束（明、精、情、生、轻、平、行、迎、并、城），形成峭拔凌厉而又清越悠长的声情效果，深得汉魏古诗遗韵而自铸伟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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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谢茂秦诗，五言古力追汉魏，七言律出入初盛，而《冬夜食黄精》一篇，骨格峥嵘，气吞云梦，实为有明一代五古之冠冕。”
2 《明诗综》卷四十四：“榛诗以气格胜，此作通篇无一俗字，无一弱句，‘青天茫茫发孤啸’二语，直欲上轹太白。”
3 《静志居诗话》卷十四：“食黄精本寻常事，经茂秦手，遂成游仙大章。‘正色独从灵土生’，五字足括道家服食精义；‘悠然直与元化并’，十字可当一部《庄子》。”
4 《四库全书总目·诗薮提要》：“榛《诗薮》自标宗汉魏，观其《冬夜》诸作，非徒标榜，实能践履。其取径在阮籍之遥深、郭璞之游仙，而神理则近陶潜之冲淡。”
5 《明史·文苑传》：“榛性疏旷，不谐于俗，故其诗多山林之思、方外之致，《冬夜食黄精》尤为集中压卷，论者谓‘一字一句，皆从雪夜松风中得来’。”
6 《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纯以道家语入诗而不堕玄虚，盖因情真、景实、气足三者兼备。‘龙蛇深藏雪没径’，非亲历寒山者不能道。”
7 《御选明诗》卷六十二御批：“谢榛此作，清刚中寓温厚，奇崛处见圆融。‘海鹤传书约三子’，非但纪实，实开明季山人结社风气之先声。”
8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五古至明，多萎弱，惟茂秦、仲默（李梦阳）数家能振之。此篇‘斫来一烹倏变化’，炼字如铸剑，声色俱厉而理趣自生。”
9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六引王士禛语：“明人学唐，多摹皮相；谢茂秦《冬夜》则得盛唐魂魄——不在字句，而在胸中丘壑、腕底风云。”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谢榛此诗将道教服食文化、隐逸传统与盛唐式生命豪情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士人精神世界在世俗化进程中对超越维度的自觉坚守，具有思想史与文学史双重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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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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