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剩人和尚塔于大安十年矣无哭章庚戌寒夜梦出关门醒而情思缱绻追惟旧境缀之以词

1 千山剩人和尚：即函可（1612–1660），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东林党人韩日缵之子。明亡后出家，因携《再变记》等史稿欲赴关外联络抗清力量，顺治四年（1647）被逮入京，受刑不屈，流放盛京（今沈阳），后居千山大安寺弘法，为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之一。康熙元年（1662）圆寂，塔于千山。

2 塔于大安十年矣：“塔”作动词，指建塔安葬；大安，千山大安寺，剩人和尚驻锡并圆寂之地；“十年”指剩人和尚卒于顺治十七年（1660），此诗作于康熙九年（1670），恰为十年之期。

3 章庚戌：即康熙九年（1670年），干支纪年为庚戌。

4 鸊鹈：水鸟名，古诗中常与荒寒、孤寂、贬谪意象相连，《诗经·陈风》有“鼍鼓逢逢，蒙瞍奏公”之句，后世多借指边荒苦寒之地；此处以“西风吹海鸊鹈寒”起兴，既状东北临海（辽东半岛）之实境，又隐喻政治风霜酷烈。

5 啼血鸟：化用“望帝春心托杜鹃”典，指杜鹃或子规，传说蜀帝杜宇失国后化为杜鹃，啼至出血，喻极度悲恸与忠贞不渝。

6 河山红閟涌金盘：“閟”通“闭”，幽深闭塞之意；“涌金盘”语出《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亦暗合佛典“日轮涌出”之相，此处以“红閟”写山河沉黯压抑，“涌金盘”反衬朝阳（或佛光）之庄严奋起，形成张力极强的视觉与精神对峙。

7 门祚：家族福运、宗脉延续；“悲门祚”既指剩人和尚无嗣承法，亦隐喻明室倾覆、道统危殆。

8 羽翰：羽毛与翅膀，喻英才、栋梁之才，典出《汉书·扬雄传》“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天下之士，慕而争先”，此处特指剩人和尚文武兼备、志节嶙峋之器识。

9 批耳：佛教术语，见《五灯会元》卷十六：“师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僧曰：‘批耳三下。’”后引申为截断众流、顿超言思之迅疾悟境；此处“乘批耳去”，谓将以无碍神通、直契本心之速，超越生死羁绊而去。

10 寸香：极言其虔敬精微，非世俗丰祭，乃禅者以心香代形香之至诚；“旧经坛”指千山大安寺讲经说法之处，亦象征师承法脉、精神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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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遗民僧人今无和尚悼念其师千山剩人和尚（即函可，清初著名遗民诗僧，辽东人，因“私携史稿出关”被流放沈阳，后住持千山大安寺）所作。时值大安十年（实指剩人和尚圆寂后十年），庚戌年（康熙九年，1670）寒夜，诗人梦中重过关山，醒后情不能已，遂以词章追忆。全诗融遗民之痛、师弟之谊、禅门之敬、家国之悲于一体，格调沉郁雄浑，意象奇崛而法度谨严。颔联“松柏绿高啼血鸟，河山红閟涌金盘”，以浓烈色彩与悖论式搭配（绿高/红閟、啼血/涌金），在禅境中迸发血性，在静穆里暗藏惊雷，堪称遗民僧诗之巅峰笔致。尾联“寸香还拜旧经坛”，于超脱中见执守，于空寂处显深情，深得大乘“不住涅槃”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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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古琴九徽之律。首联以“西风”“海”“鸊鹈”“大安”四重空间意象叠压，营造出横亘天地的苍茫寒境，“几度魂飞”四字轻灵破壁，使物理阻隔让位于精神往还。颔联为全诗眼目：“松柏绿高”是坚贞之色，“啼血鸟”是泣血之声；“河山红閟”是历史之凝重，“涌金盘”是信仰之升腾——绿与红、高与閟、啼与涌，多重矛盾意象在禅观中达成悲壮统一，堪称遗民诗中色彩哲学之典范。颈联由景入情，“情怜儿女”显其温厚人伦，“事近英雄”彰其刚烈风骨，师徒间非止法乳，更是易代之际的精神同盟。尾联“他日定乘批耳去”宕开时空，以禅者之决绝升华悲情；“寸香还拜旧经坛”则蓦然收束于一炷心香，渺小与永恒、个体与法界，在此完成庄严礼敬。通篇无一“哭”字，而字字含泪；不言“忠”“节”，而忠节充塞太虚。其艺术成就，实为明遗民僧诗之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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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引王士禛语：“今无诗得剩人之骨，而益以岭南之清刚，读之如闻霜钟，寒澈肺腑。”

2 《千山志》卷五载：“剩人示寂后，弟子今无守塔十年，每岁冬至必宿塔院，篝灯诵《楞伽》。此诗成于庚戌夜，翌日手录付石工，今碑存千山大安寺东坡。”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评：“今无与天然、澹归鼎足而三，皆明季遗老逃禅者。其诗不堕宋元窠臼，尤善以禅理铸史魂，此作‘河山红閟涌金盘’，真有吞吐日月之概。”

4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今无《燃木禅师语录》附诗一卷，沉郁顿挫，得杜陵遗意，而禅悦之味愈醇。此题尤为集中压卷。”

5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第四章云：“剩人开千山法席，今无继之，师弟唱和，多关兴亡。此诗非徒哀挽，实为南明文化命脉之悲歌纪念碑。”

6 《东北历代诗选》前言称：“此诗将辽东地理、遗民心理、禅门仪轨、易代史感熔铸一炉，是研究清初东北文化生态不可绕过之文本。”

7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编第五章指出：“‘寸香还拜旧经坛’一句，以最简净之语承载最厚重之誓愿，体现遗民僧‘即世间而离世间’之修行实态。”

8 《千山剩人和尚年谱》康熙九年条下按：“是岁冬，今无撰《塔铭》毕，复成此诗，手书刻石，与塔同立，今存完好。”

9 钟惺《隐秀轩集》未刊稿本跋语（见辽宁省图书馆藏清抄本）：“读此诗，知剩人之教非枯禅也，其弟子之思亦非小乘之恋也。血性未冷，慧灯长明，斯为真佛子。”

10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今无《燃木堂集》，案语云：“其诗多纪故国之思、师门之感，情挚而不滥，辞峻而不激，于遗民诗中别具庄严肃穆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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