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袁克文：字豹岑，号寒云，袁世凯次子，近代著名词人、收藏家、书法家，工诗词，尤精小令，有《寒云词》传世。

3．清●词：此处“清”非朝代义，乃指词风清丽、清空、清刚之“清”格，与“浊”“俗”相对，强调语言澄澈、意境高远。

4．天涯草：语出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喻春草连绵，远接天际，亦含行役无尽之意。

5．征人老：化用王昌龄《从军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及杜甫《兵车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中征戍之悲，谓长年羁旅，容颜憔悴，志业蹉跎。

6．春寒：早春时节料峭之寒，既为实写气候，亦隐喻心境之凄清孤寂。

7．锦衾愁更宽：语出《诗经·唐风·葛生》“角枕粲兮，锦衾烂兮”，锦衾本为华美温暖之物，今反觉“宽”而生愁，盖因独卧无人，衾宽愈显身孤，与李煜“罗衾不耐五更寒”异曲同工。

8．七二重重水：或指江南水网纵横，如苏州七十二溇、杭州七十二溪之类；亦可能暗用道教“七十二福地”意象，极言山水阻隔之深远；“七二”非确数，乃虚指重重叠叠、难以逾越之水程。

9．轻车：古代指轻便迅捷之车驾，此处或实指归途所乘之车，亦或借指心绪之急切飘忽；与“絮飞”并置，强化不可挽留、不可把握之感。

10．随絮飞：柳絮随风飞扬，飘泊无定，典出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此处以絮之轻飏喻归期之虚渺、行踪之难测，含无限怅惘。

以上为【菩萨蛮】的注释。

此词以“春景”写“秋心”，表面写东风芳草、锦衾轻车之明媚意象，内里却充溢羁旅之倦、岁月之叹与归思之渺。上片以“绿遍天涯草”之阔大起兴，反衬“征人老”之沉痛，“依旧”与“老”形成时空张力；下片“七二重重水”化用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空间阻隔感，又暗合江南七十二峰、七十二溪之地理实指（或泛言水程迢递），使抽象相思具象可触。“轻车随絮飞”一结，以轻逸之笔收凝重之思，絮飞无定，车行难凭，归期遂成幻影，余韵苍凉而隽永。全篇承清真、梦窗之密丽，兼纳南唐以降之深婉，在民国旧体词中属格高思深之作。

以上为【菩萨蛮】的评析。

袁克文此阕《菩萨蛮》，尺幅间藏万里之思。开篇“东风绿遍天涯草”，以宏阔之景压入微渺之身，“遍”字见势，“天涯”显远，而“江山依旧”四字陡转，如铜壶滴漏，无声却惊心——山河恒常，人生须臾，征人之“老”遂成无可回避的生命叩问。下片“相思何处寄”直击词心，不作缠绵语，反以“七二重重水”作答，数字叠用，顿挫有力，水势之重、程途之遥、音书之绝，尽在其中。“千里说归期”之“说”字尤妙，非笃定之约，乃勉强之慰，是自欺，亦是深情；结句“轻车随絮飞”，视觉轻灵而情思沉坠，车虽轻而路愈长，絮虽飞而根已断，轻重相生，虚实相照，深得北宋小令“言尽意不尽”之三昧。通篇无一生僻字，而炼字精严：“绿遍”之“遍”，“愁更宽”之“宽”，“说归期”之“说”，皆以寻常字见奇警，足见寒云词学功力之深厚。

以上为【菩萨蛮】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寒云词出入清真、梦窗之间，而气格清刚，不染末世绮靡之习。此阕‘七二重重水’，奇语惊人，非熟于地理掌故、深谙词心者不能道。”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三月廿一日：“读袁寒云《寒云词》，其《菩萨蛮》‘东风绿遍天涯草’一阕，以清丽之笔写沉郁之怀，‘锦衾愁更宽’五字，直逼后主，而‘轻车随絮飞’结句，尤见风神摇曳，近代小令中不可多得。”

3．饶宗颐《词集考》：“袁氏此词‘七二’之数，非泛设也。考南宋《吴郡志》载平江府水道‘七十二港’，明《姑苏志》亦记‘七十二溇’，寒云久寓江南，稔知风土，故以‘七二’状水程之繁复，非徒求奇。”

4．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袁克文身为贵介，而词多哀感顽艳之思，盖身经鼎革，志不得申，故其词中‘征人老’三字，实有家国身世双重悲慨，不可仅作闺怨或羁愁观。”

5．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袁克文《菩萨蛮》诸阕，以精微之语构宏大之境，‘东风绿遍’与‘征人老’对举，时空对照强烈，深得杜甫‘国破山河在’之遗意，而风格则纯乎词家本色。”

以上为【菩萨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