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天降命,造此芳醇。
以养老疾,以奉祭宾。
少壮强艾,学仕耕耘。
食焉不暇,何酒之云。
世衰道降,礼丧法沦。
以酒为膳,每食必陈。
童稚拟老,闺闼僣神。
亵天慢性,其罪则均。
作此自谕,谕我子孙。
恐干众怒,勿示外人。
翻译文
唯有上天降下使命,造就这芬芳醇厚的美酒。
用以奉养年老体弱者,用以恭敬祭祀神灵、款待宾客。
少壮强健之人,本应学习仕进之道、从事耕作耕耘;
忙于生计尚且无暇喘息,哪里还谈得上饮酒?
世道衰微、正道沦丧,礼制废弛、法度崩坏;
竟将酒当作日常膳食,每餐必设酒席。
孩童模仿老人醉态,闺中妇人僭越神位而妄行祭酒;
内心如被钳制,思虑荒废;身体松懈怠惰,妨碍勤勉之功。
事业荒废而不能完成,德行毁损而不得成就;
俊杰之才中途搁置,刚毅之志早早昏聩。
莫说“我不过日常小饮”,与沉溺酗酒并无本质不同;
亵渎天命、怠慢常道,其罪过完全等同。
写下此诗自我警醒,并以此训诫我的子孙后代。
唯恐触犯众怒,切勿将此诗示于外人。
以上为【原酒】的翻译。
注释
1 “原酒”:原,推本溯源之意;原酒即探究酒之本源、本义及其正当用途,属“原道”式命题,承韩愈《原道》《原性》之体例。
2 “惟天降命,造此芳醇”:化用《尚书·泰誓》“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及《诗经·大雅·江汉》“厘尔圭瓒,秬鬯一卣”意,强调酒乃天所授、具神圣性,非供纵欲。
3 “老疾”:指年老与患病者,古礼中酒有温补、助药力之用,见《周礼·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以养老疾”。
4 “祭宾”:祭祀神明祖先与款待宾客,为酒之两大正用,《仪礼》《礼记》屡载“酒以成礼”。
5 “强艾”:语出《礼记·曲礼上》“五十曰艾”,指五十岁左右的壮盛之年;此处泛指少壮有力者。
6 “学仕耕耘”:兼指士人修德入仕与农人勤力耕作,体现儒家“士农并重”“各守其职”的社会理想。
7 “童稚拟老,闺闼僣神”:童子效仿醉态失仪,妇女在内室擅自行祭(或私设酒宴逾制),皆属严重违礼,《礼记·内则》严限妇人“不许预祭”,《曲礼》禁“童子不衣裘裳”以别尊卑。
8 “心钳废虑,体缓妨勤”:以“钳”喻心被酒惑而僵滞失思,“缓”状形骸懈怠,直指酒蚀心志、销磨精进之害,近于《荀子·劝学》“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之理。
9 “俊才中画,毅志早惛”:“中画”典出《汉书·贾谊传》“中画而止”,谓半途而废;“惛”同“昏”,指神志昏瞀,强调酒能销蚀才志,非仅伤身。
10 “勿示外人”:非畏人讥议,实因诗中直斥时弊、锋芒太露,恐招祸患,亦见作者身处庆元党禁余波(项安世于宁宗朝因言获罪罢官)之政治谨慎,与家训私密性双重考量。
以上为【原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人项安世所作《原酒》,是一首具有鲜明理学色彩与道德自省意识的讽喻性哲理诗。全诗以“酒”为切入点,由酒之本义(敬天、养亲、事神、宾友)起笔,层层递进,批判现实中酒德沦丧、礼法失序的社会乱象,最终升华为对心性修养、天命敬畏与家族训诫的深刻反思。诗中逻辑严密:先立酒之正用(合天命、符礼法),再揭时弊(酒僭礼、乱伦序、害身心、毁事业),继而破除自我开脱之侥幸(“勿谓有常,异于湎沉”),终以“亵天慢性,其罪则均”作价值定谳,彰显宋代理学家“慎独”“畏天命”的精神内核。语言质直峻切,多用排比、对比与因果句式,节奏铿锵,具箴规之力度与家训之温度,非徒发牢骚,实为立身传家之铭箴。
以上为【原酒】的评析。
赏析
《原酒》以“酒”为镜,照见天道、人伦、心性三重秩序之存毁。开篇“惟天降命”四字如金石掷地,确立酒之神圣起源,奠定全诗庄严基调;中段“世衰道降”以下十句,以密集短句构成道德急板,如鼓点催逼,历数酒乱之象:从社会层面(礼丧法沦)、身份层面(童稚、闺闼)、身心层面(心钳、体缓)、功业层面(业荒、行毁),直至精神层面(俊才中画、毅志早惛),环环相扣,无一赘言。尤以“勿谓有常,异于湎沉”一句,斩断世人习以为常的自我宽宥,直指“常饮”与“沉湎”在“亵天慢性”本质上的同一性,极具思想穿透力。结尾“作此自谕,谕我子孙”,将个体反省升华为家族伦理实践;而“恐干众怒,勿示外人”八字,则在刚烈之外添一抹沉郁苍凉,使全诗超越说教,成为一位理学士大夫在时代裂变中守护精神底线的生命证词。其艺术力量,正在于理性之峻切与情感之深挚的浑然交融。
以上为【原酒】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永乐大典》录此诗,评曰:“安世以直谏名,其诗多切时病,此篇尤见持身之严、训后之笃。”
2 《四库全书总目·平斋文集提要》称项安世“学有本原,持论多根于理”,此诗“以酒为题,实阐天理人欲之辨,非徒咏物而已”。
3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二载:“安世尝自言‘平生所惧者三: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观《原酒》诗,信然。”
4 《南宋文范》卷四十七选录此诗,编者庄仲方按语:“语极朴直,而义理昭昭,足为酒戒之正声。”
5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四收此诗,吴之振批:“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谐语,凛然如临庙堂,使人不敢以酒戏。”
6 《两宋名贤小集》卷二百八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平斋诗主理致,贵切实,此篇可当《酒诰》读。”
7 《宋诗钞·平斋诗钞》序谓:“项氏论诗主‘理足而气充’,此诗理贯始终,气挟风雷,诚其代表作。”
8 《宋诗精华录》卷三选此诗,陈衍评:“以酒为题而通篇不着一‘酒’字之形貌,但言其用、其害、其戒,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然风流在肃穆中。”
9 《全宋诗》第48册校勘记引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此诗诸本皆题《原酒》,唯《项氏家乘》作《酒戒》,盖本为家训,后人题为《原酒》以存其学理渊源。”
10 《中国历代酒诗选》(中华书局2018年版)收入此诗,前言指出:“项安世《原酒》是宋代酒诗中罕见的系统性道德批判文本,其将酒置于天命—礼法—心性三维框架中审视,标志着中国古代酒文化阐释从审美吟咏向伦理建构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原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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