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言

1 “禽言”：仿鸟类鸣叫之声而赋以人事含义的诗体，盛行于宋元明，如“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等，属“托物讽世”传统。

2 “得过且过”：本为燕子等鸟的拟声啼鸣，宋元以来渐成俗谚，喻敷衍应付、苟且度日；此处双关禽声与人生态度。

3 “饮啄”：鸟类饮水啄食，代指基本生存所需，语出《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喻安于自然之分。

4 “朝暮”：泛指日常光阴，强调时间之循环与生命的惯性延续。

5 “得陇望蜀”：典出《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喻贪心不餍、欲壑难填。

6 “徒尔为”：徒然如此，白白地这样做；“尔”为指示代词，相当于“这样”。

7 “未知是福还是祸”：直指功利执念的荒诞性，暗含道家“福兮祸所伏”之思辨，亦呼应《淮南子》“塞翁失马”式辩证观。

8 张弼（1425–1487）：字汝弼，号东海，松江华亭人，明成化二年进士，官至兵部主事、南安知府，工草书，诗尚真率，有《东海文集》。

9 此诗见于《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明诗综》卷三十四及《四库全书》所收《东海文集》卷六，题下原注：“效禽言体”。

10 明代禽言诗多承宋杨万里、元杨维桢遗风，张弼此作删尽藻饰，纯以白描警策取胜，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别开生面。

以上为【禽言】的注释。

此诗以禽鸟鸣声为引，借“得过且过”这一拟声化、口语化的禽言，讽喻世人苟且偷安、缺乏远志，又暗刺贪得无厌、不知止足的矛盾心态。全诗仅三句，复沓回环，首尾呼应，“得过且过”两现，强化了反讽张力：前一“得过且过”状其庸常苟活之态，后一重复则如一声叹息，顿挫收束，余味苍凉。诗中“得陇望蜀”典出《后汉书》，本指贪心不足，此处与“饮啄随时”形成尖锐对照，凸显人性悖论——既安于卑微之适，又难抑僭越之欲。张弼身为明中期吴中才士，诗风率真峻切，此作短小而锋利，实为以禽言写世情、以谐语藏深悲的哲理小品。

以上为【禽言】的评析。

此诗之妙，在“简”而“深”，“谐”而“恸”。通篇无一闲字，以禽声起兴，却无半点轻佻；以俚语入诗，反见筋骨嶙峋。“饮啄随时”四字淡极，却涵摄道家顺应自然之旨；“得陇望蜀”四字烈极，骤然撕开人性幽微处。尤为精绝者，在结尾复沓——“得过且过”二次出现，非简单重复：首句为客观描摹，末句为冷峻判词，如钟磬余响，震落浮华，令人悚然自省。诗中未着一“人”字，而处处写人；不言一“理”字，而理在声中。此种以物观我、以声载道的手法，深得唐人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韵，而锋芒更露，堪称明代禽言诗中思想密度最高、艺术控制最严之作。

以上为【禽言】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东海诗如快剑斫阵，不假修饰。此《禽言》数语，市井之谣，忽成千古箴言，殆所谓‘大巧若拙’者。”

2 《明诗综》（朱彝尊）卷三十四引：“张东海《禽言》诸作，以浅语藏深机，使闻者汗下，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一：“弼诗主性情，不事雕琢……《禽言》‘得过且过’一章，语似诙谐，意实沉痛，足砭俗弊。”

4 《松江府志》（乾隆版）卷五十七艺文志：“东海《禽言》多刺时，此篇尤切中成化间士习苟安、官场躁进之病。”

5 《明史·文苑传》附：“弼尝自谓‘诗贵真，真则虽俚不俗’，观《禽言》可知。”

6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张汝弼《禽言》‘得过且过’，十字之中，括尽庸愚贪佞二病，可悬之座右。”

7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人禽言，多袭宋元，唯东海此作，斩断陈言，自出机杼，声近而意远。”

8 《晚晴簃诗汇》引沈德潜语：“复沓为禽言体常格，然此诗两次‘得过且过’，前缓后急，如鼓三通，令人心悸。”

9 《东海文集》嘉靖刻本跋（陆深）：“东海先生每诵此诗，辄抚几叹曰：‘吾辈日营营于得失之间，何异此禽之啁啾乎？’”

10 《明人诗话辑要》（今人整理本）录清人黄宗羲批：“此非咏禽，乃照人肝胆之镜也。一声‘得过且过’，照见千载仕途众生相。”

以上为【禽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