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蘸鹅黄。苏堤畔、垂杨尽染波光。画帘青粉，刚靠宋玉东墙。小阁亭亭人独立，碧阑红袖倚斜阳。无言处，低眸掠鬓，似有思量。
知他因何独自，向杏花影里，尽意凄凉。不疑客在，兰叶艇上端详。晴湖巧开一镜，便照出、青蛾双黛长。寻春去，怕绿荫成幄、难比伊行。
翻译文
湖水浸染着初春嫩柳的鹅黄色，苏堤之畔，垂杨依依，尽被粼粼波光所映照。青粉绘就的画帘轻垂，她恰好倚靠在如宋玉东墙般雅洁清幽的楼栏旁。小楼亭亭而立，人亦孑然独立，凭倚着碧色栏杆、身着红袖衣衫，在斜阳余晖中静默伫立。那无言的瞬间，她低垂眼眸，轻轻掠过鬓边发丝，神情似有深长思量。
我怎知她为何独自伫立？原来是在杏花疏影之间，尽情流露心底的凄凉。她并不疑心有客悄然凝望——而我正端坐于兰叶般轻巧的小舟之上，细细端详。晴日西湖宛如巧然开启的一面明镜，清晰映出她青黛细长的双眉。我本欲寻春而去，却忽然心生怯意：纵使春深绿荫如帷幄般浓密，又怎能比得上她此刻的身影与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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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新雁过妆楼：词牌名，又名《雁过妆楼》《八宝妆》，双调九十九字，前片十句五平韵，后片十一句六平韵，属长调中偏重音节流转、情景交炼之体。
2. 水蘸鹅黄：蘸，浸染、点染之意；鹅黄，初春柳芽初绽时淡黄嫩色，古人常以“鹅黄”状新柳，如姜夔“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此处“蘸”字拟人，写出湖水与柳色相融相浸之态。
3. 苏堤：北宋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所筑长堤，横贯西湖南北，为西湖胜景之一。
4. 宋玉东墙：典出《登徒子好色赋》“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后世常以“东家墙”“东墙”代指邻家美女或高洁可慕之佳人，此处借指倚楼女子所靠之楼栏清雅如古贤居所。
5. 小阁亭亭：形容楼阁小巧而挺立秀美，“亭亭”兼状形貌与风神，暗喻人之孤高。
6. 青蛾：古时女子以青黛画眉，故称眉为“青蛾”；亦可代指美人，此处双关，既实指其眉，又暗指其人。
7. 兰叶艇：形容小船轻巧狭长如兰叶，语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为文人舟游常用雅称。
8. 晴湖巧开一镜：化用刘禹锡“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及白居易“水面初平云脚低”等诗意，以“镜”喻西湖晴日之澄澈平静，突出倒影之真、之清、之不可欺。
9. 绿荫成幄：幄，帐幕；绿荫浓密如张帷幄，形容春深叶茂之景，典出杜甫“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10. 伊行：伊，彼、她；行，身影、仪态，语出《诗经·郑风·萚兮》“倡予和女”，后世诗词中“伊行”多指美人步态风致，此处强调其独特不可替代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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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西湖见倚楼者”为题，实写偶遇一位临楼独倚的女子，通篇不直赋其貌，而借景托情、以物衬人，极尽含蓄蕴藉之致。上片重在构境：以“水蘸鹅黄”“垂杨染波”勾勒清丽春湖背景，“画帘青粉”“宋玉东墙”暗喻其高洁雅致；“小阁亭亭”“碧阑红袖”则以空间之玲珑、色彩之清艳，烘托人物之孤清绝俗。“低眸掠鬓”四字尤精微传神，于静默中见情思之幽微。下片转写观者心理：“不疑客在”反衬其沉思之专一，“晴湖开镜”奇想天成，将自然之澄澈与美人之清婉浑然相融；结句“怕绿荫成幄、难比伊行”，以春盛反衬人绝，非谓春色不足，实言此女风神不可复制，是全词情感升华之眼。通篇无一“美”字，而美人之韵、观者之痴、春景之媚，三者交融无迹，深得北宋小令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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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绮此词堪称清初咏人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以景写人而不着痕迹”：全词不见“娇”“艳”“丽”等俗字，而“水蘸鹅黄”“碧阑红袖”“青蛾双黛”诸语，皆以色摄形、以境托神，使美人如从春光中自然浮出。其次在结构之回环往复：上片由远（苏堤）及近（画帘）、由外（垂杨波光）入内（小阁人立），下片则由观者视角（兰叶艇上）返照（湖镜映眉），再跃升至哲思层面（春色难比伊行），起承转合，气脉贯通。尤为难得者，在“怕”字之妙用——“怕绿荫成幄、难比伊行”，表面是惜春畏盛，实则以春之恒常反衬人之罕觏，将刹那邂逅升华为对理想人格与审美境界的礼赞。词中典故如“宋玉东墙”“兰叶艇”皆信手点化，不露斧凿，而“掠鬓”“低眸”等细节，又深得温庭筠、周邦彦笔下闺情词之精微。整首词清丽中见骨力，婉约里含刚健，诚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评：“绮词清隽，不落纤巧，于云间、西陵之间，别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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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语：“吴园次词，清妍婉丽，时有逸致，如《新雁过妆楼·西湖见倚楼者》，写影传神，不即不离，得南唐北宋之遗韵。”
2.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四：“园次善运唐人诗句入词，而能泯其痕，如‘水蘸鹅黄’本自李贺‘柳缀金鹅黄’，然易‘缀’为‘蘸’，顿觉活色生香。”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绮词不多作，作则清隽可喜。《新雁过妆楼》一阕，‘晴湖巧开一镜，便照出、青蛾双黛长’，十字如画，而神理俱足，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4.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家，吴园次以才情胜。其‘怕绿荫成幄、难比伊行’，看似寻常语，实乃千锤百炼之句。‘怕’字领起，情致顿生；‘难比’二字，将物理之春与心象之美判然划界，识见超卓。”
5. 现代·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写西湖偶见，纯以意境胜。不假雕饰而风神自远，盖得力于对自然光影之敏锐把握，与对人物神态之深刻体察。”
6. 现代·严迪昌《清词史》：“吴绮此作摒弃明末词坛习见的绮靡冗赘，回归北宋小令传统，在有限篇幅中完成多重时空叠印——湖光、柳色、楼影、人姿、舟踪、镜像，最终归于‘伊行’之不可复制性，体现清初词人重建古典美学秩序的努力。”
7.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本词为吴绮西湖纪游词中最具代表性之作，其观察之细、运思之巧、造语之精，足证其非但为骈文大家，亦清初一流词手。”
8. 现代·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难比伊行’四字，可当‘境界’二字注脚。非目中之境，乃心中之境；非一时之景，乃永恒之象。”
9. 《清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版）：“结句‘怕绿荫成幄、难比伊行’，以退为进，以抑扬扬，在春色满眼之际独标一人之绝，使全词超越一般咏物写人之限，进入审美本体之思。”
10.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清人词集叙录》：“此词收入吴绮《艺香词钞》卷一，向为论者推重。民国间赵尊岳《明词汇刊》、今人赵秀亭《清词三百首》皆选录，并标为园次词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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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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