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送孙无言归黄山次曹顾庵

1. 孙无言：孙默，字无言，安徽休宁人，清初著名布衣词人、刻书家，辑《国朝名家诗余》（即《十六家词》），终身未仕，隐居黄山，故称“归黄山”。

2. 曹顾庵：曹尔堪，字子顾，号顾庵，松江华亭人，清初词坛领袖之一，与吴绮同属“西泠十子”交游圈，此词为次其《念奴娇》原韵而作。

3. 苏门鸾啸：典出《晋书·阮籍传》载孙登隐居苏门山，长啸如鸾凤之声；阮籍往访，登不语，籍乃长啸而退。后以“苏门啸”喻高士清旷之志。此处借指孙无言之超逸风神。

4. 东华尘坌：东华门为清代紫禁城东门，代指京师官场；坌，尘土飞扬貌，喻仕途喧嚣污浊。

5. 琼箫、横铁：琼箫，美玉所制箫，喻雅音；横铁，即横吹之铁笛，古笛多以铜铁为之，杜甫《夜闻觱篥》有“悲笳横吹”之语，此处指清刚激越之乐音，状离情之清烈。

6. 练水：即练江，发源于黄山，流经歙县，为新安江支流，代指孙氏故里徽州山水。

7. 黄山鹤瘦：化用林逋“梅妻鹤子”意象，兼取黄山多云气、少尘氛，鹤栖其间而益显清癯，反衬人之高洁。

8. 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汉代辞赋家，曾因病免官，归卧茂陵。此处以“长卿倦游辙”喻孙无言早绝宦情，甘守林泉。

9. 钓台：指浙江桐庐富春江严子陵钓台，严光拒光武帝征召，垂钓终老，为隐逸典范。

10. 长镵（chán）：一种掘土长柄农具，《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此处象征躬耕自足、不慕荣利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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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绮送友人孙无言归隐黄山之作，依曹顾庵（曹尔堪）原韵而作，属典型的清初遗民式赠别词。上片以清越意象开篇，“苏门鸾啸”暗用孙登、阮籍典，喻孙无言高洁不群；“东华尘坌”则直斥京华官场污浊。月下吹箫、横笛、鱼肥鹤瘦、莺舌绕树等句，视听交融，清丽中见孤高。下片转入哲思，“眼底纷纭”与“花样全别”慨叹世变之速、宦海之幻；继以严光钓台、长镵浊酒对举，标举耕读自守、拙朴自安的隐逸价值。“谁巧谁为拙”一句，化用《庄子》“大巧若拙”及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意，具深刻辩证色彩。结句“柳花正似飞雪”，以轻盈之景收沉郁之情，不言惜别而别情自见，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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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初隐逸词之代表作。其结构谨严，上片写送别实景与高致，下片抒人生感喟与价值抉择，起承转合自然浑成。意象经营极具匠心：“鸾啸”与“尘坌”、“鱼肥”与“鹤瘦”、“蜗蝇”与“烟水”、“长镵”与“浊酒”，处处以对立意象强化精神张力。语言凝练而富弹性，“绕莺舌”之“绕”字炼字精警，状溪树繁密、莺声萦回之态如在目前；“柳花正似飞雪”结句，以轻写重，以柔写刚，将深挚惜别、欣然相送、无限期许融于一片空灵飞动之中，深得宋词神韵而具清人特有疏朗气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句直说归隐之乐，却通篇洋溢着对精神自主与生命本真之礼赞，体现出清初江南士人在易代之际坚守文化人格的静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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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吴绮词：“绮词清丽芊绵，时出新意，尤工于言情写景，而《念奴娇·送孙无言归黄山》诸作，则洗尽铅华，独存孤高，足见其性情之真、怀抱之远。”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吴园次（吴绮字园次）词，向以艳冶称，然观其送孙无言诸作，始知其襟抱夐绝，非脂粉所能囿也。‘不问蜗蝇喧热’‘谁巧谁为拙’，字字从肺腑中流出，非身历沧桑、心契道真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人能于小令中见大境界者，顾庵、园次数家而已。园次此词，以苏门、东华起，以柳雪结，中间鱼鹤、箫笛、钓台、长镵，层叠映带，无一语滞相，无一字费辞，真得词家三昧。”

4.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六选此词，按语云：“孙无言为皖南布衣巨擘，园次与之交最笃。此词不惟情挚，且具史笔——‘眼底纷纭，几年人事，花样都全别’，实摄顺康之际士林心态之缩影。”

5. 饶宗颐《词集考》引《黄山志》称：“孙默归黄山后，结庐松谷，手校群籍，不入城市者三十年。吴绮此词，盖为其定调之音，非泛泛赠别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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