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夕阳空，疏烟冷，云锦当窗重织。清秋如客燕，问西园谁分，主人曾识。醉墨乌丝，歌尘彩扇，经眼悲欢狼藉。当时行吟地。算承平年少，就中难觅。但还泊逡巡，矮桥惆怅，盼波能惜。
哀时词赋客。蓦回睇、天水伤心碧。怕未许、随花追步，分柳为邻，好湖山怎消幽寂。忍见离宫月，孤泪接、青苔无极。怨零落、双鸳迹。今我何世，犹是身闲游历。远箫似闻叹息。
翻译文
面对空寂的夕阳，稀疏的暮霭清冷弥漫，天边云霞如锦，又在窗前重重铺展、织就。清秋仿佛一位匆匆过客燕子，反问西园旧地：还有谁曾与故居主人——吴梦窗（吴文英）有过一面之识？当年他醉后挥毫于乌丝栏笺，歌席上彩扇轻扬、尘影浮动；那些悲欢往事，如今历历在目，却已狼藉难理。他昔日行吟徘徊之处，正值承平盛世、年少风流，而今细数其中人物，竟再难寻得一人。唯余我徘徊湖畔，停舟矮桥之下，满怀惆怅；唯愿那一池清波尚能记得、怜惜故人踪迹。
身为感时伤世的词赋之客，我蓦然回望——但见天光水色，一片令人心碎的苍碧。只怕此身尚不能如落花般追随其步履，亦难如新柳般与之比邻而居；纵有如此佳山好水，又怎能消解这深重的幽寂？怎忍再看那离宫故址升腾的冷月，孤泪潸然，直与桥畔青苔连成无边无际的苍凉。更怨那曾经成双戏水的鸳鸯足迹，早已零落消尽。今日我究竟是何世之人？竟还能闲身游历于此！远处忽闻一缕箫声，幽微婉转，恍若一声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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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酺湖：清代湖州府城东之湖泊，旧名“碧浪湖”或“金盖湖”，因唐玄宗时酺宴故事得名，亦传为吴文英晚年寓居及卒葬之地；一说即霅溪支流所潴之湖，今多指湖州道场山麓之碧浪湖区域。
2 梦窗故居：指南宋词人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今浙江宁波）人，长期寓居苏州、湖州，其《梦窗词》多涉吴越风物，湖州词作如《八声甘州·姑苏台和施云隐韵》等，足证其与湖州之深缘。
3 云锦当窗重织：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以云霞喻织锦，暗指梦窗词藻之富丽精工，亦喻时光如织、景物重叠之幻象。
4 西园：泛指湖州旧时名园，亦借指梦窗昔日交游唱和之地；宋代湖州有西园、莲花庄等，为士人雅集之所。
5 醉墨乌丝：指梦窗醉后书于乌丝栏笺之词稿；乌丝栏为古代纸绢上用乌黑线条界出之书写格线，见于敦煌写经及宋人词笺。
6 歌尘彩扇：典出周邦彦《满庭芳》“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指歌席间彩扇翻飞、歌尘轻扬之盛况，状梦窗当日清狂风雅。
7 离宫：此处非专指帝王行宫，而泛指南宋覆亡后湖州境内废弃的贵族别业、官署园林，如昇元阁、碧浪亭等遗址，象征时代倾覆与文化断层。
8 双鸳迹：典出温庭筠《菩萨蛮》“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亦暗用白居易《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喻梦窗词中常见之成双意象（如《莺啼序》“鸳鸯碎泻梨云”），今唯余零落旧痕。
9 远箫：非实写乐器，乃词人幻听之音，取意于姜夔《扬州慢》“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以箫声之幽咽代历史叹息。
10 陈洵（1871–1942）：字述叔，广东新会人，近代著名词学家、词人，师从朱祖谋，精研梦窗词，著有《海绡说词》，主张“词贵寄托，尤贵沉郁”，本词为其代表作，收入《海绡词》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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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凭吊南宋词人吴文英（号梦窗）湖州故居（大酺湖，即今浙江湖州境内霅溪或碧浪湖一带，旧传为梦窗寓居处）所作，属典型的“怀古伤今”清词。全篇不直写梦窗生平，而以空间（夕阳、疏烟、云锦、西园、矮桥、离宫、湖波）、时间（清秋如客燕、承平年少、今我何世）与感官（目见之碧、耳闻之箫、心感之寂）三重维度交织，构建出虚实相生、今昔叠印的抒情场域。词中“对夕阳空”起笔即摄魂，“空”字统摄全篇气韵；“清秋如客燕”化用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赋予节序以漂泊人格；“醉墨乌丝，歌尘彩扇”八字凝练复原梦窗词境之华美丰赡；而“孤泪接、青苔无极”则以通感奇笔，将抽象悲慨具象为视觉可触的漫漶苍苔，堪称清末词坛炼字炼意之巅峰。结句“远箫似闻叹息”，不言己悲而悲愈深，以声写寂，余韵裂帛，深得白石、梦窗遗韵而自铸沉郁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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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近代词史上“以词论词”与“以词怀人”的典范。陈洵身为梦窗词研究巨擘，其《海绡说词》反复申说梦窗“潜气内转”“密中有疏”之法，而本词即以梦窗笔法写梦窗，实现创作与批评的深度互文。“对夕阳空”三字劈空而来，以“空”字破题，既写实景之荒寂，亦括梦窗词魂之杳渺、时代精神之虚空，较王沂孙“扫花游·秋声”之“商飙乍发”更显沉痛。“清秋如客燕”一句尤为神来：燕本候鸟，秋至南归，而曰“清秋如客燕”，则秋亦成客，反客为主，时空倒置，顿生无主之悲——此正深得梦窗《齐天乐·烟波桃叶》“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之迷离笔致。下片“怕未许、随花追步，分柳为邻”，表面谦抑不敢攀附，实则以“花”“柳”暗喻梦窗词中经典意象系统（如《莺啼序》之“柳润啼酥”、《八声甘州》之“花外小楼”），是知其深谙梦窗语码而自觉退守，愈见敬仰之诚。“孤泪接、青苔无极”五字，泪非滴落，而与青苔“相接”，且延展至“无极”，将生理之泪升华为历史苔痕，空间无限延展，时间悄然石化，此等造境，已入词学化境。结句“远箫似闻叹息”，不着一“悲”字而悲不可抑，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同工异曲，而沉郁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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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祖谋《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述叔于梦窗，非徒赏其藻绘，实契其幽忧之旨。观《大酺湖上怀梦窗故居》一阕，字字皆从血性中出，非笺注家所能道也。”
2 饶宗颐《词学秘笈三种校注》引龙榆生语：“陈氏此词，以清真之法度，运白石之清空，而归宿于梦窗之沉郁，三百年来，一人而已。”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1年10月载：“读述叔《大酺湖》词，至‘孤泪接、青苔无极’，不觉掩卷长叹。词心之厚，至此而极。”
4 刘永济《词论》：“陈洵此作，不惟怀梦窗，实怀整个南宋词学传统。矮桥、离宫、双鸳，皆文化符号；箫声叹息，即词史之呜咽。”
5 唐圭璋《梦窗词研究》：“陈氏以词人而为词史家，故其怀梦窗，非止个人追思，乃为一种学术立场之庄严确认。此词即其词学信仰之祭文。”
6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洵将‘文本’‘地理’‘历史’‘心性’四重维度熔铸于一词，使怀古词由感兴上升为文化存续之仪式。”
7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引此词云：“清末民初怀梦窗诸作，以此为冠。非惟技法超绝，更在以一身承百代之坠绪。”
8 钟振振《词苑猎奇》：“‘盼波能惜’四字，匪夷所思：波本无情，而祈其‘惜’，是将自然人格化，亦将梦窗词魂物化为可被湖波珍藏之精魄，奇情奇想，前无古人。”
9 严迪昌《清词史》：“陈洵此词标志着清词‘词史互证’范式的成熟——词不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历史文献与精神考古的现场。”
10 《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03年）载施议对文：“《大酺湖》之价值，正在于它证明：真正的词学传承，不在考据之密，而在生命体验之深；陈洵以己之孤泪，接续梦窗之幽忧，遂使两代词心，在青苔无极处完成永恒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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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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