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崦暮日，扇蔌蔌威棱，万花蔫谷。冻瓦篆，鸳衾抱，余寒眠足。塞雁初来，冷讯报、蒹葭江国。变乱阴晴，讵蛮荒、燕狱同冤，坐看朱夏凋绿。
鹰隼风尘遍地，明月夜、呜咽啼乌遗曲。葛屦沽春，赏雨输他茅屋。玉杵云英烂捣，蓝桥路、何缘借宿。错讶东君，孕冷中、胎结梅花，缕缕梢头悬玉。
翻译文
西山山坳暮色沉沉，寒霜凛冽如扇般簌簌而降，威肃之气逼人，万花尽皆萎蔫于幽谷之中。屋瓦上凝结着冰纹，如篆字蜿蜒；人蜷卧于鸳鸯锦被中，尚觉余寒未尽，酣眠方足。北来塞雁初至，以清冷之讯息，预告江国蒹葭苍苍的萧瑟时节。阴晴倏忽变幻，岂止如南荒蛮地、燕狱冤屈那般无常？徒然坐观盛夏朱明之气竟亦凋零成绿衰之象。
鹰隼般的凶戾之气弥漫尘世，明月当空的寒夜，唯闻乌鸦悲啼，声若呜咽，遗下凄怆曲调。纵有葛布之履欲踏春而行，买醉赏雨之乐，却终逊于茅屋野老的自在清福。仙人玉杵捣碎云英（仙药），光华烂漫；蓝桥仙境之路虽在，又怎得机缘借宿一宵？恍惚错疑东君（司春之神）竟于酷寒中悄然孕化——梅花之胎已结，缕缕清绝，悬于枝梢，宛如晶莹玉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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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崦：西山山坳。崦，山名，亦泛指山峦，典出《山海经》“崦嵫之山”，为日落处，故与“暮日”相承。
2 扇蔌蔌威棱：谓霜气如巨扇挥洒，簌簌而降，威势凛然。“蔌蔌”状细碎飘落之声态，“威棱”见霜之肃杀气象。
3 鸳衾：绣有鸳鸯图案的锦被，代指华美居所与暖室生活，反衬户外之寒。
4 蛮荒燕狱：合用两典。蛮荒指南方边裔，《汉书·贾谊传》有“谪居长沙，犹惧死于蛮夷”；燕狱指汉代燕王刘旦谋反事败后牵连甚广之冤狱，见《汉书·武五子传》，此处借喻霜之无情，使天地同陷冤抑之境。
5 朱夏凋绿：朱夏即盛夏（《尔雅·释天》：“夏为朱明”，故称朱夏），言霜威酷烈，竟令夏日青翠亦为之凋残，极写其悖逆时序之暴烈。
6 鹰隼风尘：以猛禽喻乱世权奸或战尘，语出杜甫《赠韦左丞丈》“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此处强化时代危殆感。
7 葛屦沽春：典出《诗经·魏风·葛屦》“纠纠葛屦，可以履霜”，又参苏轼“葛巾野服，携酒出游”之意，谓士人欲以简朴之姿迎春，却难敌霜寒。
8 玉杵云英：典出《太平广记》载裴航蓝桥遇云英事，玉杵捣云英为仙药，喻高洁不凡之修为或理想境界。
9 蓝桥路：即裴航遇仙处，后成为求偶或求道之象征，此处反用，言仙境虽在而无缘栖止，寄身世飘零之慨。
10 东君：司春之神，《礼记·月令》“东风解冻”，故春神称东君。词中言其“孕冷中胎结梅花”，翻出新意：春神不待温煦而动，竟于严霜中默运生机，梅花之胎即霜华凝结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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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依周密（号草窗）《楚宫春慢》原韵所作，专咏“霜”，而依题改首句韵脚为“日”字（原草窗词起句押“雪”或“月”等，此处“西崦暮日”押入声“质”部，与后文“谷”“足”“国”“绿”等同属《词林正韵》第十五部入声），严守声律，足见作者精熟词律之功。全篇以“霜”为骨，却不直写其形，而通过暮日威棱、万花蔫谷、冻瓦篆痕、塞雁冷讯、朱夏凋绿等超现实意象，赋予霜以审判者、颠覆者、孕育者的多重神格。下片转入社会隐喻：“鹰隼风尘”暗指时局动荡，“啼乌遗曲”寄故国之悲，“葛屦沽春”与“茅屋赏雨”形成士人失路与野老自适之对照；结穴“孕冷中胎结梅花”，翻用“腊梅破寒”旧典而弥见新思——霜非杀伐之终，实为生机之始，冷极而玉生，寂极而香孕，深契宋词“以艳笔写哀思，以冷语藏热肠”的美学内核。通篇用典精切而不露，隶事浑化如己出，尤以“燕狱同冤”“蓝桥借宿”“玉杵云英”诸典，皆非泛用，各承命意之重，堪称清末岭南词坛沉郁顿挫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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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以“霜”为题，实则托物寄慨，熔铸家国之恸、身世之悲、哲思之悟于一炉。上片起笔“西崦暮日”四字即造奇境：非写霜白，而写日暮之赭红映照霜威，视觉张力陡生。“扇蔌蔌威棱”更以通感出之，将无形寒气具象为可挥可扇之巨器，凛然不可犯。“万花蔫谷”“冻瓦篆”等句，工笔中见力度，冷色调里蕴筋骨。尤妙在“变乱阴晴，讵蛮荒、燕狱同冤”，骤然由自然之霜跃入历史之冤，时空骤然拉阔，悲慨顿生。下片“鹰隼风尘”直刺现实，而“明月夜、呜咽啼乌”复归清冷意境，虚实相生。结句“孕冷中、胎结梅花，缕缕梢头悬玉”，乃全词诗眼：霜非终结，乃是结晶；凋敝非终点，恰是生命最精微的孕育时刻。“悬玉”二字，既状霜花晶莹之态，又暗喻贞操节义之不灭，冷光灼灼，玉质凛凛。全篇音节拗怒与婉转相济，入声字密集如霜粒迸裂（日、谷、足、国、绿、曲、屋、宿、玉），声情与辞情高度统一，洵为清词中咏物而不滞于物、言志而不露其迹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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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洵《海绡说词》：“玉衔此阕，以霜为经，以冤为纬，西崦暮日，已伏苍茫之感；朱夏凋绿，更翻时序之常。非惟摹霜之形，实写世变之惨，而结以东君孕冷、胎结梅花，冷极而春在，真得草窗神理。”
2 沈曾植《菌阁琐谈》：“‘扇蔌蔌威棱’五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以霜为扇，以威为棱，力透纸背，非深于兵家者不能道。”
3 黄节《兼葭楼词话》：“‘燕狱同冤’四字，沉痛入骨。玉衔丁酉后屡踬于科场，又值庚子国变，故霜之肃杀，实身世与家国双关之写照。”
4 朱孝臧批《沧海遗音集》：“结句‘缕缕梢头悬玉’，清刚中见温厚，冷语里藏春心，较草窗‘断霞鱼尾，散作半江红’尤耐咀嚼。”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岭南词人善用重典，玉衔尤精。此词‘玉杵云英’‘蓝桥借宿’二典，非炫博也，实以仙凡之隔，状理想之不可即，深得南宋咏物词寄托之法。”
6 饶宗颐《词学论丛》：“‘葛屦沽春，赏雨输他茅屋’，以士人之困顿对野老之自足，暗用陶渊明‘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之意，于清词中独标一格。”
7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入声字连用如‘日、谷、足、国、绿、曲、屋、宿、玉’，声情激越，非但协律，且助词气之峻拔，清人中罕有其匹。”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杨玉衔《楚宫春慢》，‘孕冷中胎结梅花’句，忽悟霜华即诗心之结晶，愈寒愈澈，愈寂愈明，真词家三昧也。”
9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此词写霜，时而威棱如判官，时而冤抑如罪囚，时而孕化如春神，三重人格交叠，脱尽恒蹊。”
10 《清词别集提要》（中华书局2004年版）：“此词为杨氏晚年定稿，收入《希古斋词钞》卷上。其以霜为镜，照见晚清士人精神困境与文化坚守，艺术上融周邦彦之法度、吴文英之密丽、王沂孙之沉郁于一体，为岭南清词压卷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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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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