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坼飞仙死。问何人、羽衣腰剑，凭高凝睇。国史儒林文苑传，竟是蓬瀛谱记。莫疑是、长安裘敝。照座须眉真苍古，目棱棱、岩电光腾紫。跨燕越，犹尺咫。
尘寰有意闲游戏。战场花、摘从北口，又来南市。海水天风相鼓荡，想见雄心万里。奈宇宙、满空渣滓。安得如公千万辈，使蛟虬、认识干将利。公是我，赤松子。
翻译文
天空裂开，飞仙陨落而死。试问何人——身着羽衣、腰佩长剑，独立高台凝神远望？国史中《儒林传》《文苑传》所载人物，竟恍如蓬莱瀛洲的神仙谱系。切莫疑心他只是长安失意、裘衣破敝的潦倒书生。他端坐堂上，须发苍然古朴，双目炯炯如山岩闪电，紫光迸射；纵跨燕地与越地，于他不过咫尺之遥。
尘世本非其久居之所，他却有意暂作闲游游戏：战场边的野花，他自北口（长城要隘，代指北方边塞）采撷，又携至南市（泛指繁华都市）赏玩。海水奔涌，天风浩荡，彼此激荡鼓吹，令人想见其雄心直贯万里云霄。无奈当今宇宙之间，尽是污浊渣滓。怎得如先生这般人物千千万万，使潜伏的蛟龙虬螭亦识得干将宝剑之锋利！先生啊，您就是我心目中的赤松子——那不食人间烟火、超然物外的上古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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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一百十六字，前后片各六仄韵，声情激越，宜抒豪壮或沉郁之情。
2．樑海滨：即梁鼎芬（1859–1919），字星海，号节庵，广东番禺人，清末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曾任湖北按察使、湖北布政使，后因弹劾李鸿章被革职，辛亥后以遗老自居，参与张勋复辟。词题作“樑海滨”，乃其早年别号，“海滨”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亦寓超然尘外之志。
3．天坼飞仙死：化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及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等意象，“坼”谓裂开，“飞仙死”非实指死亡，而是以神话笔法极言其人超凡入圣、不可久羁尘世，暗含对其高洁人格与悲剧命运的双重礼赞。
4．羽衣腰剑：羽衣为道教仙人服饰，腰剑象征侠烈之气，二者并置，凸显梁氏儒道兼修、文武合一的精神气质。
5．国史儒林文苑传：指《清史稿》中《儒林传》《文苑传》，梁鼎芬确被列入《清史稿·文苑传》，此处反用史笔，谓正史所载竟如仙传，极言其人非凡。
6．长安裘敝：典出《战国策·秦策》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喻怀才不遇、困顿京华。此处反衬梁氏虽曾仕途挫折（光绪年间因弹劾李鸿章被罢官），然精神未敝，风骨愈坚。
7．目棱棱、岩电光腾紫：《晋书·顾恺之传》载“（裴楷）目深而露，有岩电之光”，后以“岩电”形容目光锐利如电；“紫”为祥瑞之色，《云笈七签》有“紫气东来”“紫电青霜”之说，此处合写其目光凛然、神采照人。
8．跨燕越，犹尺咫：燕指今河北北部，越指浙江东部，两地相距数千里，言其胸襟开阔、气魄宏大，空间阻隔在其精神境界中不值一提。
9．干将：春秋吴国著名铸剑师，所铸宝剑名“干将”“莫邪”，后为利器代称。《吴越春秋》载“干将者，吴人也，与欧冶子同师，俱能铸剑”，此处以“干将”喻梁氏刚正锋利之品格与经世致用之才略。
10．赤松子：上古传说中神农时雨师，后为道教尊奉之仙人，《列仙传》载其“能入火不烧，随风雨上下”，常与黄帝、留侯张良并提，象征超脱功名、葆养天真的至高境界。词人以此自况对梁氏之追慕，亦暗含二人志趣相契、神交已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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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杨玉衔赠友人梁海滨之作，以奇崛瑰丽之笔、纵横捭阖之气，塑造了一位兼具儒者风骨、侠者肝胆与仙者神韵的奇伟形象。全篇打破传统赠答词温厚含蓄之范式，通篇用典密集而气脉奔腾，意象凌厉（天坼、飞仙死、岩电、蛟虬、干将），时空跨度极大（北口—南市，燕—越，尘寰—蓬瀛），在悲慨中见崇仰，在幻境中写实情。词中“天坼飞仙死”起句惊心动魄，既暗喻梁氏才德卓绝几近仙流，又隐含对其生不逢时、抱负难伸的深沉痛惜；结句“公是我，赤松子”，以道家至高隐逸仙真作比，将敬仰推向极致，亦折射出作者自身对现实政治的疏离与精神超越的渴求。此词堪称晚清岭南词坛雄健一派之代表作，承龚自珍遗响而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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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极高，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天坼”“蓬瀛”“燕越”与下片“北口”“南市”“尘寰”“宇宙”交错铺展，形成天上/人间、历史/当下、边塞/都市、宏观/微观的多重对照，拓展出史诗般的审美空间；其二为身份张力——梁氏一身而兼“飞仙”“儒林”“文苑”“剑客”“遗民”“仙真”诸重角色，词人通过典故叠用与意象重构，使其形象既具历史实在性，又富神话超越性；其三为情感张力——开篇“飞仙死”的悲怆，中段“雄心万里”的激越，结句“赤松子”的澄明，三者跌宕起伏，哀而不伤，愤而不戾，终归于一种庄严的敬仰与精神的皈依。音律上，全词严守《金缕曲》仄韵格律，多用入声字（死、睇、记、敝、紫、咫、戏、市、里、滓、利、子）增强顿挫力度；句式长短错综，“问何人”“莫疑是”“安得如公”等领字句如金石掷地，诵之铿然有声。在晚清词坛普遍趋于幽微婉曲的背景下，此作如黄钟大吕，独标雄直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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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杨节庵词，骨力遒上，气格高骞，此阕赠梁节庵，以仙笔写人，以史笔写神，非胸有丘壑、目无余子者不能为。”
2．陈洵《海绡说词》：“‘天坼飞仙死’五字，惊心动魄，直欲裂竹而出。非但起势奇崛，实已括尽全篇精魂——盖所谓‘死’者，非形骸之灭，乃尘世不容其存耳。”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玉衔此词，融龚定庵之奇气、蒋鹿潭之深慨、文道希之雅健于一炉，而自成面目。尤以‘跨燕越，犹尺咫’‘使蛟虬、认识干将利’等句，见晚清士人于危局中不屈之精神脊梁。”
4．朱庸斋《分春馆词话》：“清季粤词，以梁鼎芬、杨玉衔、黄遵宪为三大家。此词赠梁氏，而气格反在其人之上，盖玉衔以词为剑，刺向时代混沌，故能‘光腾紫’而‘鼓荡天风’。”
5．饶宗颐《词集考》：“杨玉衔《希古楼诗余》中，以此阕为压卷。其所以动人者，在以神话语言承载沉重现实关怀，非徒炫博矜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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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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