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将军上开府，大戢干戈思偃武。
衣冠济济十八人，曳裾番直论今古。
河汾学者王佐才，阙里更见闻孙来。
房公之谋杜公断，凭仗异日登三台。
馀子纷纷号精选，启运规模亦宏远。
拟嗤鸿宝出淮南，肯数词华斗梁苑。
云龙相从鱼水亲，义兼师友忘君臣。
阎生作图禇生赞，盛事千载留风神。
登瀛未足夸清要，治比成康见郎孝。
经纶密勿谁所为，乃翁却怪书生教。
后车不鉴前车覆，青史纷纷过还续。
唐虞世远将奈何，人似昭陵君亦足。
手抚丹青思不穷，渭流尚绕咸阳宫。
好文纳諌那可得，想象当时贞观风。
翻译文
天策上将（李世民）开府置僚，平定天下后，收束兵器，志在止戈息武。
衣冠整肃、仪态雍容的十八位学士，身着朝服，轮流值宿于弘文馆，纵论古今治道。
河汾学派宗师王通门下俊彦（如薛收、姚思廉等），具王佐之才；孔子故里（阙里）儒风再兴，又见孔门嫡传之裔（如孔颖达）来归。
房玄龄运筹帷幄，杜如晦决断如流，二人倚为股肱，他日必将位列三公（三台）。
其余诸子亦皆精中选优，所擘画之开国宏图，格局恢弘深远。
岂肯以淮南《鸿宝》之类方术秘籍为贵？更不屑仅以词章华美与梁苑文士争胜。
君臣如云龙相从、鱼水相得，情义兼备师友之敬，乃至忘却尊卑名分。
阎立本绘此长卷，褚遂良题写赞辞，盛事风神，千载犹存。
“登瀛洲”之誉尚不足彰显其清贵要重，其治绩可比成康之世，而忠孝之风已见于朝野。
国家经纬大政，实由诸学士密勿筹划；然老臣（或指高祖李渊）却反怪责书生迂阔误事。
晋阳起兵之初，若无此谋士集团运筹，实乃失策；此语早已深入人心，浸润肌理。
此前已有深谋密授，而儒者一旦亲近君侧，反遭旧勋贵疏远排挤。
后人若不鉴前车之覆，青史之上，兴亡更迭仍将纷然不绝。
唐虞盛世邈远难追，然观此图中人物气象，恰如昭陵（太宗陵墓）所象征的君臣相得、德业俱隆——君已足矣，人亦足矣！
手抚丹青，思绪绵绵无尽；渭水汤汤，依旧环绕咸阳旧宫。
当今之世，何曾复见太宗之好文纳谏？唯能遥想当年贞观年间那淳厚清明的政治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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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策将军上开府：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封秦王李世民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许自置官属，开天策府，设文学馆，延揽贤士。
2 大戢干戈思偃武：“戢”谓收藏，“偃武”即停息武备，典出《尚书·武成》“偃武修文”，喻贞观初年重文教、轻征伐之治国转向。
3 衣冠济济十八人：指李世民在天策府设立文学馆，聘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薛收、褚亮、姚思廉、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勖等十八人为学士，号“十八学士”。
4 河汾学者王佐才：指隋代大儒王通（号文中子）讲学河汾之间，门下多出贞观名臣，如薛收、姚思廉、温彦博等，史称“河汾门下，多为王佐”。
5 阙里更见闻孙来：“阙里”为孔子故里曲阜代称；“闻孙”典出《礼记·檀弓》，谓孔子后裔孔颖达时任国子祭酒，以经学领袖身份入馆，象征儒统重光。
6 房公之谋杜公断：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二人并称“房谋杜断”，为贞观初年宰辅核心。
7 登三台：三台为汉代司空、司徒、司马三公之代称，此处指位列宰辅、执掌中枢。
8 阎生作图禇生赞：唐代阎立本绘《十八学士图》（原迹已佚，后世有摹本），褚遂良为之题赞，事见《宣和画谱》及《图画见闻志》。
9 登瀛未足夸清要：“登瀛洲”典出《摭言》，谓唐太宗命画十八学士于凌烟阁，时人谓之“登瀛洲”，喻士林至荣；然诗人以为此誉尚不足以概括其政治清要之实质。
10 晋阳留守真失图：晋阳留守指唐高祖李渊，武德初年其仍持保守态度，未能充分信任并倚重文学馆儒臣参议大政，故曰“失图”（失策）；“向来有策密相授”即指学士们早有安邦定国之策，但未被及时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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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题咏《十八学士图》之七言古诗，以追慕贞观君臣际会为核心，借古讽今，寓深沉历史反思于典雅诗笔之中。全诗结构谨严：首八句铺陈天策府建制与学士群像；中十二句分述人才来源、核心人物功业、君臣关系及图像创作；后十句转入历史纵深，由盛而衰，由图及世，最终落于对“好文纳谏”政治精神的深切呼唤。诗中“义兼师友忘君臣”“经纶密勿谁所为”等句，直指政治文明之本质——非惟制度，更在君臣互信、儒者参政之精神生态。末段“渭流尚绕咸阳宫”以不变之自然反衬易逝之治道，苍茫悠远，余韵深长。全篇无一字讥刺当世，而忧患意识沛然充溢，堪称明人咏史诗中兼具史识、诗心与士节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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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敏政此诗融史识、诗法与士心于一体，堪称明代题画咏史诗之翘楚。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结构张弛有度，以“图”为眼，由实入虚，由唐及明，时空纵横而不失脉络；二曰用典精切浑成，如“河汾”“阙里”“登瀛”“三台”等，无一浮泛，皆关涉贞观文治之精神源流与制度实绩；三曰语言凝练而气韵沉雄，如“云龙相从鱼水亲，义兼师友忘君臣”，十字道尽理想君臣关系之至境；又如“渭流尚绕咸阳宫”，以亘古渭水反衬短暂贞观，时空张力顿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怀古伤今，而以“好文纳諌那可得”作结，将历史镜鉴升华为对士人责任与政治伦理的郑重叩问，使全诗超越一般题咏，具有深刻的思想重量与现实警醒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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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尤长于史论。其题《十八学士图》诸作，援古证今，辞约义丰，非徒摛藻而已。”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克勤（敏政字克勤）题画诗，必溯本源，必究得失，如《十八学士图》之作，以‘经纶密勿谁所为’发问，直抉贞观治本，真史家诗眼也。”
3 《明史·文苑传》：“敏政博极群书，考据精审，每题前代名迹，必参史传，辨其是非，故其诗虽咏物，而义关治乱。”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引徐熥语：“克勤先生题《十八学士图》，不作泛泛颂美语，而以‘晋阳留守真失图’‘后车不鉴前车覆’警世，仁者之言，蔼如春风。”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此诗以古鉴今，沉郁顿挫，结句‘想象当时贞观风’，不言当下之缺，而缺在言外，深得风人之旨。”
6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敏政《篁墩集》中题画诸诗，以《十八学士图》最为精审，盖其熟于唐史，又能以儒者胸襟衡论古今，故言之有物，非苟作者。”
7 明·吴宽《家藏集》跋程敏政诗：“读克勤题图诸作，知其非独工于词翰，实有补于世教。如‘儒者一亲吾辈疏’，道尽权臣忌贤之微意，史笔诗心，两臻其极。”
8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程敏政此诗列于‘君臣类’之首，评曰：‘以图系史，以史明道，十八人非徒文苑之选，实为治道之枢机。’”
9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人题《十八学士图》者多矣，独程克勤一首，能抉其‘密勿经纶’之实，不堕虚誉，故为诸家所推。”
10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敏政诗重考据，其题《十八学士图》引《旧唐书》《唐会要》《贞观政要》数事相证，诗中‘拟嗤鸿宝出淮南’即驳《新唐书》误载，足见其诗史互证之法。”
以上为【题歙人徐昊所藏十八学士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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