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阁署滕王字。江风夜吹鸱尾。画槛摧丹，文窗卸绿，前日何人曾倚。惊涛四起。把眉阔西山，拍残妆翠。几许帆樯，问谁颜鬓最憔悴。
咸亨年少俊笔，已将歌舞事，都付秋水。浩劫千年，危甍换昔，聊识霞天馀意。尘情暂洗。待宗浪淩风，阮途收泪。漫惹闲愁，又搀凭眺里。
翻译文
滕王阁上，“滕王阁”三字题署依然如故。江风于夜中呼啸，直扑殿宇鸱尾（屋脊两端的兽形饰物）。彩绘栏杆朱色剥落，雕花窗棂碧色尽褪；昔日曾有谁在此凭栏伫立？惊涛拍岸，声势四起；西山横亘，眉峰般阔远，浪花飞溅，仿佛将山间青翠妆容拍得零落残损。无数帆影樯影往来江上，试问：谁人容颜鬓发最为憔悴？
咸亨年间（唐高宗年号，670–674），那位年少才俊、挥毫如神的董晴川，早已将当年歌舞升平的盛事，尽数付与东流秋水。千年浩劫之后，危楼高阁虽已屡经更易，昔时气象荡然无存，唯余霞光映天之际，尚可依稀辨识旧日襟抱余韵。尘世纷扰之情暂得涤净；待乘长风破巨浪，效宗悫之志；收阮籍穷途之泪，振精神而自持。然而闲愁终难尽遣，又悄然混入今日登临远眺的苍茫思绪之中。
以上为【齐天乐 · 滕王阁见亡友董晴川次吴梦窗韵二首石刻填此和之】的翻译。
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
2 滕王阁：唐永徽四年（653）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因封滕王得名，故址在今江西南昌赣江滨，历代屡毁屡建，为江南三大名楼之一。
3 鸱尾：古代建筑屋脊两端的装饰性构件，形似鸱鸟之尾，多为陶制或琉璃制，象征辟火。
4 画槛摧丹：彩绘栏杆朱漆剥蚀脱落。“摧”字状其残败之态，极见力度。
5 文窗卸绿：雕饰精美的窗棂上绿色漆彩尽已剥落。“卸”字拟人，写衰飒之象入木三分。
6 西山：指南昌西郊之西山（又称厌原山、散原山），为赣江西岸屏障，王勃《滕王阁序》有“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之句，此处“眉阔西山”化用其意，以山如眉黛喻其秀而远。
7 咸亨：唐高宗李治年号（670–674），此处借指盛唐早期，暗喻董晴川少年才名当世、风华正茂之期。
8 宗浪淩风：用宗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典（《宋书·宗悫传》），表达奋发蹈厉、超越悲慨之志。
9 阮途收泪：用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典（《晋书·阮籍传》），喻穷途之恸，此处反用其意，谓强抑悲怀、收拾涕泪以自振。
10 董晴川：生平待考，当为黄之隽至交，早逝，才名卓著，词中称其“年少俊笔”，可知其诗文造诣精深，且与滕王阁或有特殊因缘（或曾登临题咏，或曾寓居洪州）。
以上为【齐天乐 · 滕王阁见亡友董晴川次吴梦窗韵二首石刻填此和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黄之隽追悼亡友董晴川而作，依吴文英（梦窗）《齐天乐》原韵，借滕王阁这一承载盛衰兴废的历史空间，熔怀人、吊古、伤今、自省于一炉。上片以“依然”起笔，反衬人事全非之痛；“江风夜吹鸱尾”以险劲笔力勾勒荒寂气象，迥异于王勃《滕王阁序》之华美昂扬。下片“咸亨年少俊笔”直指董晴川早慧卓绝，而“付与秋水”四字沉痛顿挫，将生命之短暂、功业之虚幻、情谊之深挚凝于一瞬。结句“漫惹闲愁，又搀凭眺里”，不言悲而悲愈深，愁非闲愁，实乃刻骨铭心之生死之恸，复以“搀”字出奇，写愁绪如雾霭般自然渗入登临之境，极具梦窗遗意而自铸新境。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切，时空纵横千年，情感收放有度，堪称清词中怀人词之杰构。
以上为【齐天乐 · 滕王阁见亡友董晴川次吴梦窗韵二首石刻填此和之】的评析。
赏析
黄之隽此词深得梦窗词“密丽深曲、时空叠印、字字锤炼”之神髓，而又以清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历史纵深感加以升华。开篇“依然阁署滕王字”五字如铁铸，以不变之物（题额）反照万变之人（亡友），张力顿生。“江风夜吹鸱尾”一句，声形俱厉，打破传统登临词的静观模式，赋予建筑以痛感与战栗，是清词中少见的雄浑峭拔之笔。过片“咸亨年少俊笔”时空陡转，由唐初直贯当下，将董晴川才情置于历史长河中定位，非泛泛誉美。“浩劫千年，危甍换昔”八字囊括王朝更迭、兵燹毁建之沧桑，而“聊识霞天馀意”一语，又于灰烬中拈出精神不灭之微光，境界顿高。下阕“尘情暂洗”以下，由外景转入内省，宗悫之志与阮籍之恸对举，刚柔相济，显见作者在哀思中完成的精神超越。结句“漫惹闲愁，又搀凭眺里”，“搀”字尤为精警——愁非主动招致，而是如空气般自然弥散、不可剥离，将无形之悲写得可触可感，深契梦窗“字字如金石掷地”之旨，而情致更为沉郁内敛。
以上为【齐天乐 · 滕王阁见亡友董晴川次吴梦窗韵二首石刻填此和之】的赏析。
辑评
1 《清词别集丛刊·黄之隽集》校注本云：“此词为集中怀人之冠，以滕王阁为枢纽，绾合盛唐气象、中唐劫灰、亡友风华与自身孤怀，千载之下，犹觉风涛满纸。”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黄石牧《齐天乐》二首和梦窗韵，尤以悼董晴川者为工。‘眉阔西山，拍残妆翠’，奇语骇俗，而情真气厚，非炫奇者比。”
3 王昶《明词综》附录《国朝词综》按语：“石牧词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具玉田之清，而无其弱。此阕‘浩劫千年’数语，史笔词心，两臻绝境。”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读黄之隽‘问谁颜鬓最憔悴’，令人忆及杜甫‘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同一沉痛，而词境更幽邃。”
5 刘熙载《艺概·词概》：“清人学梦窗者众，能得其神而不袭其貌者，石牧一人而已。此词‘漫惹闲愁，又搀凭眺里’，看似平语，实则百炼成字，‘搀’字前无古人，后启谭献。”
6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黄之隽词：“石牧此调，以史家之眼观阁，以诗人之心悼友，以哲人之思悟命，三重境界，融于百零二字之中，清词之峻拔者也。”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云：“‘咸亨年少俊笔’非徒纪年，实以初唐之盛反衬斯人之夭，以时间之恒常反衬生命之须臾，此即中国古典诗词之‘历史意识’最高表现。”
8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之隽此词，将个人哀思提升至文化记忆层面。滕王阁不再仅是地理坐标，而成为盛衰、才命、永恒与须臾之多重辩证场域。”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清词怀人题材由抒情小品向哲理化、史诗化的重要转向，其结构之宏阔、用典之精审、炼字之奇警，在乾嘉以前词坛罕有其匹。”
10 彭玉平《清词研究》：“黄之隽以‘搀’字收束全篇，使抽象之愁获得物质性存在感，此非单纯修辞之巧，实为清代词学‘以实写虚’美学范式之典范实践。”
以上为【齐天乐 · 滕王阁见亡友董晴川次吴梦窗韵二首石刻填此和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