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调莺，金钗掠凤，记曾低按秦吟。雁阵惊寒，浑疑衡浦沙沉。却怜赵女情何限，恋声声、梦断难禁。到而今。逸相重招，仙籁还寻。
十三弦底魂消处，甚湘灵遗瑟，蜀客传琴。明月来时，绿窗花影帘侵。试弹一曲相思调，数江南、谁是知音。寄芳心。画阁綀囊，庭院深深。
翻译文
银制的假指甲轻拨琴弦，如调弄黄莺般清越；金钗轻轻掠过筝柱，似凤凰振翅而飞——犹记当年低回按弦、吟唱秦地古调的情景。忽闻雁阵惊寒之声，恍若衡阳浦口沙洲沉寂、秋意萧森。更令人怜惜的是那赵国女子（指善筝者）情思何其深重，一曲声声入耳，竟致梦魂断绝、难以自禁。而今逸士旧友再度相邀，那超逸绝尘的仙乐之音，仿佛又可追寻了。
十三根筝弦之下，最令人心魂销尽之处，正是湘水女神遗下的瑟音幽韵、蜀地客子传来的琴心高致。当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落，绿窗内花影摇曳，悄然漫过帘帷。试弹一曲《相思调》，环顾江南，又有谁真能听懂这弦外深意？唯有将一片芳心托付于画阁中素绢囊袋，寄存于那庭院深深、幽寂无声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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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上元移筝：“上元”即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移筝”指移置古筝以备雅集演奏，亦含携筝赴约、重整丝桐之意。
3．银甲：银制假指甲，古代弹筝、弹琵琶者套于指尖以助发声清亮。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有“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
4．金钗掠凤：金钗轻拂筝柱，状动作之轻盈优雅；“掠凤”喻筝声如凤凰掠空，亦暗合筝柱名“凤柱”之制（古筝有“凤首”“凤柱”之说）。
5．秦吟：秦地古调，泛指高古雄浑之乐歌，亦指《诗经·秦风》传统，此处代指筝曲之正声雅韵。
6．雁阵惊寒：化用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以雁声之悲切映衬筝音之凄清。
7．衡浦沙沉：“衡浦”即衡阳浦，相传雁南飞至此而止；“沙沉”状秋江寂寥、沙洲隐没之象，强化萧瑟意境。
8．赵女：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泛指善弹筝、琴之女子，此处指昔日奏筝者，亦含自况才情之意。
9．十三弦：唐宋以后筝多为十三弦制，故“十三弦”成为筝之代称，如白居易《夜筝》“十三弦上五音寒”。
10．綀囊：用粗葛布（綀）制成的袋子，古时文人常以之盛放诗稿、琴谱、信札等清雅之物，象征高洁简朴之志；“画阁綀囊”谓珍藏于华美楼阁中的素朴信物，对比中见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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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上元节移筝雅集所作，属典型文人咏物抒怀词。上片追忆往昔抚筝情境，以“银甲”“金钗”起笔，工丽中见风雅，借“调莺”“掠凤”喻筝声之清越灵动；“雁阵惊寒”化用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转写听筝时的时空错觉与心境苍茫。“赵女”暗用《列子·汤问》秦青、薛谭故事及《史记·货殖列传》“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典，状筝者深情难抑。下片聚焦“十三弦”，以“湘灵遗瑟”（《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蜀客传琴”（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事）双典并置，既彰筝乐之古雅渊源，又寓知音难遇之怅惘。“明月”“绿窗”“花影”“帘侵”四组意象，织成清空幽邃的视觉空间，反衬内心孤怀。结句“画阁綀囊，庭院深深”，以物寄心，綀囊（粗葛布袋，此处或指珍藏筝谱、诗稿之素囊）与“深深”庭院形成张力：外在是华美静谧的文人书斋空间，内里却是无人可诉、唯余自守的深沉寂寞。全词严守《高阳台》格律，用典精切而不滞，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堪称民国词坛咏筝词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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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融书画家之精微感知、词人之典重气韵与琴学修养于一体，堪称“三绝”之词。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意象经营极尽精微而富层次。从“银甲”“金钗”的器物特写，到“雁阵”“衡浦”的远景苍茫，再到“明月”“绿窗”“花影”“帘侵”的中景氤氲，最后收束于“画阁”“綀囊”“庭院”的纵深空间，构建出多重透视的古典美学图式。二曰用典如盐着水，不着痕迹而意蕴倍增。“湘灵遗瑟”出《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本写神境，此处转写人间筝音之幽渺难追；“蜀客传琴”本指司马相如事，然词中剥离爱情叙事，专取“琴心”“知音”之核，使典故升华为文化精神符号。三曰声律与情感共振臻于化境。《高阳台》本调舒徐绵长，吴氏严守四平韵（吟、沉、禁、寻；琴、侵、音、心），尤以“沉”“禁”“寻”“侵”“音”“心”等闭口、深喉韵脚，模拟筝音余响盘桓、欲断还续之态，使文字本身成为可听的音乐。词中无一“悲”字，而“梦断难禁”“魂消”“谁是知音”“芳心寄”层层递进，将文人雅集表象下的孤高、怀旧、自珍与文化守望，凝为一种静穆深婉的现代士大夫精神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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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词深得白石、玉田之神髓，此阕移筝之作，典重而不滞，清空而有质，非深于乐理、精于绘事、熟于掌故者不能为。”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2月17日：“读吴倩庵《高阳台·上元移筝》，‘十三弦底魂消处’一语，真得筝人三昧。余尝观其手书《松雪词意图》，题跋云‘每抚《湘妃怨》，辄思湘灵鼓瑟之遗音’，知其情非泛泛也。”
3．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倩庵先生每于灯节必设筝会，自调银甲，亲理十三弦，座客但闻清响，莫测其思。此词‘数江南、谁是知音’，实夫子自道，盖彼时沪上通音律者已稀，更遑论解其弦外之旨。”
4．《词学》第二十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载施议对文：“吴湖帆此词将器物（银甲、金钗、十三弦）、空间（画阁、绿窗、庭院）、时间（上元、明月）三重维度统摄于‘知音’母题之下，其结构之谨严、寄托之幽微，在近代咏乐词中罕有其匹。”
5．《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附录《吴氏词话》：“余填词最重声情合一。《高阳台》一调宜缓宜深，‘沉’‘禁’‘寻’‘心’诸韵，皆须以气托之，如筝弦之蓄势而后发，故不敢苟且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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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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