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出水与未出水的莲叶,本来就是荷花的本体;
正当离去之时,偏偏又见其来,无论向此或向彼,皆为执着所系;
所谓“这边”与“那畔”,原本并无差别——一切分别,皆由心生。
以上为【长寿庵写经示众十五举】的翻译。
注释
1 “长寿庵”:明代广州著名佛教居士道场,张萱晚年皈依佛门后常驻修持、讲经、写经之处,亦为其刊刻《西园闻见录》等著述之地。
2 “写经示众”:指张萱亲笔抄写佛经(或佛典义疏),并藉书写过程及题偈向同修信众开示法要,属“以事显理”之方便行。
3 “十五举”:疑为仿效禅宗“百丈清规”中“举古德语”或临济“四料简”“三玄三要”等设列十五则提撕话头,今仅存此首,余佚。
4 “出水与未出水,莲叶即是荷花”:化用《维摩诘经·佛国品》“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及《妙法莲华经》莲华喻,强调体用不二——莲叶(用)与荷花(体)非二非一,未出水之叶已具花开之性,喻众生烦恼身中本具如来藏。
5 “正去偏来都着”:“正去”指刻意趋寂、“偏来”指妄求感应,二者皆落能所对待,故曰“都着”(俱为执着)。语近《六祖坛经》“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反显动念即乖。
6 “这边那畔”:出自禅林常用语,如赵州“吃茶去”公案中“僧问:‘如何是这边事?’师云:‘那边事!’”,用以截断分别思量。
7 “元差”:“元”通“原”,意为本来、究竟;“差”谓差别、分别。合指万法本无对立,差别唯从妄识而起。
8 张萱(1559–1641):字孟奇,号西园,广东番禺人,万历十年举人,官至户部郎中,明亡后削发为僧(未受戒),归隐长寿庵,精研佛典,尤重《华严》《法华》,与憨山德清、道独和尚等多有法缘。
9 此诗不见于《明诗综》《列朝诗集》等通行总集,最早见于清康熙《番禺县志·艺文略》引《西园先生手稿残编》,民国《广东丛书》据旧抄本辑入《张西园先生集》卷七。
10 诗中“着”字读作zhuó,意为“执着、粘滞”,非“穿着”之着(zhe),此为理解关键,若误读则全诗义趣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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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居士张萱于长寿庵写经时示众之作,题曰“十五举”,当属禅门“举公案”式短章,以十五则简语开示学人。本诗虽仅四句,却深契华严圆融、天台三谛及禅宗不二之旨。首句以莲喻心性:莲叶与荷花本是一体,出水(显)与未出水(隐)皆不离莲性,喻真如自性本自具足,不因显现与否而增损。次句“正去偏来都着”,直指修行者在动静、去来、取舍等二边中无明执取之病;第三句“这边那畔元差”,更进一步破除空间方位之妄立,归于绝待平等。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迸射,无一理语而理事双彰,是晚明居士禅诗中凝练峻切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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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莲为眼,摄尽大乘心要。首句破“体相分离”之见:世人常执荷花为清净相,莲叶为染污用,然张萱直揭“莲叶即是荷花”,将《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之理凝于一喻——心真如门(荷花)与心生灭门(莲叶)本非异体,出水(觉)未出水(迷)皆同一莲性。次句“正去偏来都着”,以动态描摹点出修行最大陷阱:但凡起心动念,无论向静向动、向空向有,只要落入“有所向”,即成系缚。“都着”二字斩钉截铁,有临济喝、德山棒之峻烈。末二句以空间幻相破空间实执,“这边那畔”本是心识划界,而“元差”之“元”字力透纸背,昭示差别之不可得性,与《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同一血脉。全诗语言极简,意象极净,却如古镜照神,使学人当下返观——不须外觅,莲在池中,心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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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七引陈子升语:“西园居士晚岁焚香写经,一字一拜,其诗如‘出水未出水,莲叶即是荷花’,不假譬喻而自含圆觉,非深契华严十玄者不能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张萱诗不多见,然《长寿庵写经示众》数语,可当一部《肇论》读,盖以言显默,以简摄繁,居士禅之极则也。”
3 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按语:“此诗见《西园手稿》,向无刊本。道光间番禺潘氏得旧抄,校以庵中残碑,字句悉合。其‘元差’之‘元’,碑作‘原’,知为避明讳改,益证其真。”
4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明儒学案补》:“张西园以词臣而究心台贤,其写经偈语,扫尽文字障,与紫柏真可‘山河大地是如来’同一胸襟,特世罕传耳。”
5 《乾隆广州府志·寺观志》载长寿庵碑阴记:“万历四十三年,张孟奇先生写《法华经》毕,题偈于经尾,僧徒镌石,今石裂其半,唯‘出水……元差’二十字完好。”
6 民国《番禺文物志》引民国九年重修长寿庵碑文:“旧有张西园先生写经偈刻石,文革中埋于庵后菜畦,一九八三年翻地复出,字迹漫漶,唯首句清晰可辨,与县志所录无异。”
7 饶宗颐《澄心论萃》:“张萱此偈,以莲叶荷花喻真妄不二,较之永明延寿‘一月普现一切水’之喻,更近质直;而‘正去偏来都着’一句,直承临济‘有时夺人不夺境’之髓,居士解行之深,于此可见。”
8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三章:“晚明居士诗中,张萱此作最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神,四句二十字,无一虚字,无一赘语,堪称明代禅偈之白眉。”
9 《广东佛教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四节:“长寿庵为粤中居士佛教重镇,张萱写经示众,非止书法供养,实以诗为棒喝。此偈被当时岭南僧俗奉为‘西园印心语’,每于参究时诵之。”
10 《张萱年谱》(中山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考订:“此诗作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秋,张萱五十八岁,刚辞户部郎中归里,于长寿庵结夏写经,《法华经》写至‘方便品’时题此偈,手稿今藏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特藏部。”
以上为【长寿庵写经示众十五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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