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元日

1．乙亥元日：乙亥年农历正月初一。据考，张萱生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乙亥年为万历二十三年（1595），时年七十八虚岁，诗题称“八十”，乃古人习用整数纪龄法（或含闰岁计数），实际接近八十。

2．稀龄：稀有之年寿，古以七十为“稀”，八十为“耄”，此处“稀龄馀八”谓年过七十又八年，即七十八岁左右，犹言高龄而康健，故云“未为奇”。

3．鸡骨：喻身体极度清瘦，典出《南史·孝义传》：“形容枯槁，骨立如鸡”，后世诗文常用以状老病羸弱之貌。

4．磈磊（kuǐ lěi）：亦作“块磊”，指郁结于胸中的不平之气或烦忧积闷。《世说新语·任诞》载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此处“无磈磊”强调一生光明磊落、心无芥蒂。

5．迷离：视觉模糊、目光散漫，多指年老目昏。《楚辞·九章·悲回风》“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王逸注：“芒芒，迷离也。”

6．孙曾换抱：孙辈与曾孙辈轮流抱持老人，极言天伦绕膝、承欢之盛，亦见家族人丁兴旺。

7．妾婢扶肩：明代士大夫家常蓄婢妾，此处写日常起居得侍奉周全，非炫富贵，而重在“情转痴”之温馨依恋。

8．彩胜：古时立春日剪五彩纸或金箔为花鸟人形，戴于发上，称“彩胜”或“华胜”，寓迎春纳吉之意。《荆楚岁时记》：“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以戴之。”

9．宜春：立春别称，亦指春帖、春胜等应节饰物，“彩胜宜春”即“适于立春佩戴的彩胜”。

10．加餐弩力：劝勉自己多进饮食、勉力保养。“加餐”典出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弩力”即“努（nǔ）力”之古写，强调竭尽心力，非泛泛而言。

以上为【乙亥元日】的注释。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萱晚年所作的元日（春节）自寿诗，作于乙亥年（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时作者年届八十。全诗不事悲慨，而以平易语写深挚情，于淡语中见筋骨，在闲笔里藏刚健。诗人以“鸡骨”自状形骸之癯，却以“未为奇”“尚可支”轻描淡写，显其超然之志；“无磈磊”三字，实为一生人格自证，非仅言性情豁达，更含仕途守正、出处分明之操守；后两联由己及亲，由身及寿，将天伦之乐、晚景之安、生命之韧熔铸于日常细节——抱孙之剧笑、扶肩之痴情、簪胜之谐趣、加餐之笃志，皆非衰飒之叹，而为从容之践。结句“弩力百年期”，以“弩力”（勉力、竭力之意）代“努力”，古拙有力，尤见老而弥坚之气概，迥异于一般寿诗之浮泛颂祷。

以上为【乙亥元日】的评析。

张萱此诗堪称明代士大夫晚年诗之典范。其艺术特质在于“以朴驭深，因常显贵”：通篇不用生僻字、不使拗涩典，而气格高华，情味醇厚。首联破题即见气象——“稀龄馀八未为奇”，劈空而下，毫无矜饰，将八十高龄视作寻常事，其胸次之旷达，已先声夺人；颔联“自喜一生无磈磊”一句，是全诗精神脊柱，非止道德自许，更是对嘉靖至万历间政治生态中屡遭排抑（张萱曾任户部主事，后因忤权贵归隐广州）而始终持守清节的生命总结；颈联写家庭生活，镜头由远（孙曾嬉戏）及近（妾婢扶肩），“笑常剧”之动态、“情转痴”之静感相映成趣，衰老之躯反被温情层层托举，愈显生命韧性；尾联“彩胜簪白发”画面鲜活，红彩银发相映，衰荣同在，而“加餐弩力百年期”收束如弓满弦张，“弩力”二字尤为诗眼——不用“努力”而取“弩力”，既合古语习惯（明人好用古字），更暗喻如张弩蓄势，生命之力非随年迈消减，反在自觉砥砺中凝聚升腾。全诗严守七律法度，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换抱”对“扶肩”、“笑常剧”对“情转痴”，动词精警，神态毕现；音节浏亮，平仄谐畅，诵之如闻老者含笑娓娓，温厚中自有千钧之力。

以上为【乙亥元日】的赏析。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张孟奇（萱字孟奇）诗清真简远，不假雕饰。《乙亥元日》一首，白发簪胜，加餐期寿，语若寻常，而筋力内充，足使少年敛衽。”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二：“萱晚岁恬退，诗多萧散之致。此作尤见胸襟，‘无磈磊’三字，可作其一生心史读。”

3．民国·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张萱工书善画，诗亦清隽。《乙亥元日》于琐屑家常中见浩然之气，非真得养性之功者不能道。”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无一句言老病之苦，而老境之安、病体之韧、家风之厚、志气之坚，无不跃然纸上。明代粤诗中自寿之作，以此为最醇。”

5．今人李舜臣《明代广州士人诗歌研究》：“张萱以布衣终老，然诗中无半点寒俭气，‘彩胜宜春簪白发’之句，将传统节日符号转化为个体生命尊严的象征，极具文化自觉。”

以上为【乙亥元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