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杂咏二十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诗风沉郁孤峭，多写亡国之痛与方外之思。

2 入山杂咏二十首：函可流放辽东后，居千山祖越寺等处，结茅修行，陆续作《入山杂咏》组诗二十首，此为其一，见《千山诗集》卷一。

3 草履：草鞋，古代僧人行脚常服，象征苦行与离俗。

4 瓢：葫芦剖半制成的盛水器，亦为道释二家清贫行脚之标志，《论语·雍也》有“一箪食，一瓢饮”。

5 残书：指残缺不全的佛典或诗文集，既实写物资匮乏，亦暗喻乱世中文化命脉之断裂与个体对精神薪火的坚守。

6 寂寥：寂静空旷，兼含孤独感，然非消极悲戚，乃禅者独坐观心之澄明境。

7 鹪鹩：小鸟名，体小善鸣，《庄子·逍遥游》载“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所求至简、知足自安。

8 “莫道无枝枝未稳”：双关语。“枝”既指物理树枝，亦喻世间依托（功名、家园、宗族等）；“未稳”非实指枝条动摇，而指一切外缘皆不可恃之本质。

9 “从今更不羡鹪鹩”：彻底超越“知足”层面，直抵“无住”境界。鹪鹩尚需一枝，而诗人连“需枝”之念亦断，是真解脱。

10 此诗作于顺治五年（1648）前后，函可已抵辽东，身处冰天雪地、语言不通之绝域，诗中无一字言苦，而苦尽甘来之定力跃然纸上。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意象勾勒出僧人入山修行的清苦而自足之境。前两句以“草履”“瓢”“残书”三个典型物象，凝练呈现行脚僧人的物质匮乏与精神持守；后两句翻转《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非谓所需甚少，而是彻悟无须依附——不羡鹪鹩，即不执于任何外在依托，包括对“安稳枝头”的心理期待。全诗语言朴拙如口语，而禅机深湛，体现明遗民僧函可于国破家亡后，以诗为刃，削尽浮华，直契本心的修行境界。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以白描起势，形销骨立：“一双”“一边”“一卷”的叠用，形成清冷节制的节奏，如木鱼轻叩，声声入定。草履与瓢并置，非仅写具，更呈示“行”与“止”的辩证——履以行道，瓢以止渴，而残书则贯通动静，成为寂寥中唯一不灭的灵光。后两句陡然振起，“莫道”二字如棒喝，劈开习见认知；结句“更不羡”三字斩钉截铁，将鹪鹩这一传统隐逸符号彻底解构：当连“知足”的自我安慰都放下，方显大自在。全诗无一禅字，而禅髓充盈；不着悲语，而家国之恸、身世之艰尽在“残书伴寂寥”的静默里。其力量不在激越，而在千钧之重压于寸幅之间，恰如寒潭照影，愈静愈深。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康熙刻本眉批：“剩人此章，洗尽唐宋习气，直以心印心，非诗也，乃偈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跋剩人和尚手札》：“读其《入山杂咏》，如见孤峰雪岭中一老衲，芒鞋破衲，手不释卷，而目摄云汉，岂徒以诗鸣者？”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季遗民诗，以函可、金堡为最沉痛。剩人‘不羡鹪鹩’之句，非饱经沧海者不能道，较之王渔洋‘一丸凉月照空山’，其力万钧矣。”

4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李桓语：“剩人诗无绮语，无谀词，无游词，唯见血性与慧光交映。”

5 周锡山《明清禅诗选评》：“此诗将《庄子》典故翻出新境，非避世之隐，乃立世之证；不羡鹪鹩，正因已成大鹏——其翼若垂天之云，何须一枝？”

6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著录《千山诗集》提要：“函可遭逢鼎革，窜迹龙沙，其诗多幽忧悱恻之音，而此篇独见超然，盖痛极而通，哀极而达也。”

7 王英志《清诗别裁集》校注：“‘不羡鹪鹩’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然王诗得之闲适，剩人得之刚毅，时代之别，人格之异，于此可见。”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剩人诸作，以《入山杂咏》二十首为精粹，尤以‘一双草履’一首为入道之门。”

9 严迪昌《清诗史》：“函可此诗，表面极简，内里极繁——简者物象，繁者心史。一履一瓢一书，承载明社既屋之全部重量。”

10 《辽海丛书·千山诗集》民国重刊本跋：“剩人和尚流戍沈阳三十七年，未尝一日废吟，其诗如寒铁铸成，此首尤见筋骨。”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