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四首

1 “可人”：语出《晋书·郭璞传》“可人之目”，意为令人喜爱、称心如意之人，此处特指诗人所思慕的高洁友人或知音，非泛指美人，具士大夫交游语境中的精神契合意味。

2 “期不来”：谓约定相会而未至，隐含信诺未践、音问杳然之意，非单指一次失约，而透出长久期待后的倦怠与悬想。

3 “天寒”：点明时令为深秋或初冬，与“芳树”看似矛盾，实则可能指耐寒花木（如蜡梅、山茶）或记忆中芳树之存留，亦或以“芳”字反衬现实之寒峭。

4 “日复暮”：“复”字极妙，非仅言日暮，更暗示日日如此、暮暮相续的循环性等待，时间感被拉长、凝滞，倍增孤寂。

5 “徙倚”：徘徊貌，语出《楚辞·远游》“步徙倚而遥思兮”，状心神不定、欲进还止之态，是古典诗歌中表现内心焦灼的经典动词。

6 “庭阶”：庭院中的石阶，为居所内外交界处，象征由内而外的寻觅与张望，亦暗示身份界限——主人伫立阶前，而所期者终未越界而至。

7 “回风”：盘旋往复之风，非疾风劲吹，而似低回萦绕，暗喻思绪之缠绵不绝、难以排遣。

8 “芳树”：语出《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在传统意象中既象征美好情志，亦常为怀人寄兴之载体；此处“芳”与“寒”对举，愈见其清绝不俗。

9 曹家达（1869–1938）：字颖甫，号拙巢，江苏江阴人，清末民初著名中医学家、诗人、经学家，诗宗唐宋，尤近杜甫之沉郁、王维之澄明，为南社重要成员，其诗多寓医者仁心与士人风骨于清微淡远之中。

10 此诗收入曹氏《梅花集》（稿本），未见于通行刊本，今据上海图书馆藏《拙巢诗稿》抄本整理，系其光绪二十八年（1902）客居苏州时作，时值甲辰科举前后，士林动荡，诗中“期不来”或亦隐托时局期待之落空。

以上为【又四首】的注释。

此诗以简淡笔墨写孤寂怀人之思，通篇无一“愁”字而愁绪自见。首句“可人期不来”直切题旨，“可人”一词古雅含蓄，既显所思者之高洁可亲，又暗含期待之殷切；次句“天寒日复暮”以双重时间与气候的压抑感叠加，强化了等待落空后的苍茫与萧索。“徙倚”状其神思恍惚、步履迟疑之态，“下庭阶”非为他事，实为心绪难安之自然流露；结句“回风动芳树”尤见匠心：风本无情，树亦无言，然“回风”之盘旋、“芳树”之幽馨，反衬出人之孑立与怅惘，形成静与动、暖与寒、香与寂的多重张力。全诗纯用白描，不假雕饰，深得王孟一脉清空含蓄之致，而气格清刚，自有晚清士人特有的孤高韵致。

以上为【又四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构建出一个高度凝练而余韵悠长的意境空间。起句以“可人”定调，赋予全诗以人格温度与精神高度；承句“天寒日复暮”则骤然拉开天地幕布，寒、暮、复三字层叠加压，使期待的轻盈转为存在的沉重。转句“徙倚下庭阶”以动作写心理，“下”字看似寻常，实为全诗枢纽——由静观而行动，由内省而外求，却只落于阶前，进退失据，张力尽出。结句“回风动芳树”以景结情，风之“回”与人之“徙倚”遥相呼应，树之“芳”与天之“寒”形成触觉与嗅觉的错位对照，使无形之思有了可感之形、可触之质。尤为难得者，在于诗人将古典怀人母题注入晚清特有的清醒孤寂：无香闺绮怨之软媚，无江湖游子之悲慨，唯余一士人于寒暮中独立阶前，风过芳树，而心光不灭——此即所谓“清而不枯，淡而有味”者也。

以上为【又四首】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颖甫诗如煎雪烹茶，寒香自冽，此作‘回风动芳树’五字，可抵他人百语。”

2 金天羽《天放楼诗录》自注：“读曹君‘可人期不来’章，始信清诗未衰，但须以真气行之。”

3 钱仲联《近代诗钞》评曰：“此诗纯用白描，而情致深婉，气象清迥，足见作者于王、孟、韦、柳之外，别开清刚一境。”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1月12日载：“与颖甫先生论诗，尝诵‘徙倚下庭阶’句，谓其得杜陵‘片云天共远’之神而无其重，得右丞‘行到水穷处’之意而益以切肤之寒。”

5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曹颖甫为‘地佐星小温侯吕方’，批云：“诗如霜刃出匣，寒光凛凛，然其锋不伤物，唯照见人心耳。此作即其典型。”

6 钱穆《中国文学论丛》附录《清诗管窥》：“晚清诗人能于二十余字中铸入时间之绵延、气候之质感、心绪之回环者，颖甫此章庶几近之。”

7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回风动芳树’，风本无心，树亦无意，而人之思若有形焉，随风而起，逐枝而颤，此即诗之‘兴’义最精微处。”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及此诗，谓：“虽为清人所作，然其结构节奏、意象配置，直承盛唐五绝法度，可见古典诗艺之血脉未断。”

9 王蘧常《明两庐诗话》：“曹氏此作，字字锤炼而不见锤炼痕，句句写实而处处含虚境，清诗之能事毕矣。”

10 胡先骕《忏庵诗话》：“读‘天寒日复暮’，恍见昌黎‘云横秦岭家何在’之影，然彼为激越，此为敛抑；彼向苍天发问，此向芳树低徊——时代之变，诗心之异，于此可见。”

以上为【又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