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栖香，从来苑废台荒。忆侯门、繁华何在，分明梦觉黄梁。便经营、乌衣逆旅，只收藏、半榻缥缃。未许容愁，岂能容膝，药阑花榭懒商量。镜奁移、琉璃研侧，睡鸭篆烟旁。正相对、空庭花雨，屏上潇湘。
伴今生、笺啼墨泪，血柘心死何妨。纫幽兰、犹堪为佩，裁萱草、可得忧忘。残粉飘梅，新黄染柳，谢家风景旧池塘。槱题处、凄清小阁，照乘夜珠光。人俱羡、长杨赋手，秋水篇章。
翻译文
笑看栖香旧阁，向来已是荒台废苑。追忆当年侯门显赫，繁华今安在？分明如黄粱一梦惊醒。纵然勉力经营，不过是在乌衣巷般的寒微旅舍中栖身；所珍藏者，唯半榻缥缃古籍而已。此身既不容愁绪久驻，亦难容膝安顿，药栏花榭之兴造修葺，早已懒于筹议。妆镜匣移置琉璃砚旁，熏炉中睡鸭形香炉袅袅升腾篆烟。正相对凝望之际，空庭飘落纷纷花雨，屏风上绘着苍茫潇湘烟水图景。
此生相伴者，唯笺上啼痕、墨中泪迹；纵使心如柘木（柘通“赭”，喻血尽心枯），血泪干涸而死，又何妨！犹可采幽兰纫佩以存高洁，亦可栽萱草冀忘忧愁。残粉随风飘散于梅枝，新柳初染嫩黄，谢家旧日风致，依然映照在故池塘畔。壁上题词之处，乃清寂小阁，却似有夜明珠光照——那珠光，恰如《长杨赋》《秋水篇》般辉耀文坛。世人皆羡你才如扬雄善作《长杨赋》，思若庄周精撰《秋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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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栖香旧阁：作者家族旧居之阁名，或为江南某处故宅，取“栖香”为名，暗寓风雅清芬之意。
2. 残岁：指年末，亦隐喻人生暮年或家国残局。
3. 扆侄：顾贞立之侄，名不详，“扆”为其字或号，能词，曾题壁于修葺后之栖香阁。
4. 黄梁：即“黄粱”，化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炊黍梦富贵事，喻荣华虚幻、世事无常。
5. 乌衣逆旅：“乌衣”指乌衣巷，东晋王谢贵族聚居地，此处借指昔日门第；“逆旅”即客舍，言今已沦为旅居之所，极写家世倾颓。
6. 缥缃：淡青淡黄的书衣，代指书籍，尤指珍贵古籍。
7. 药阑：种药之围栏，亦泛指药圃，典出杜甫《宾至》“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药阑分翠竹，琴座倚清阴”，含隐逸自守之意。
8. 睡鸭：古代铜制鸭形香炉，燃香时烟从鸭口徐徐吐出，为闺阁常见陈设。
9. 橇题：即题壁，槱为“槱”之异体或传抄讹字，当为“题”字之误，或“槱”通“槱”，本义为积柴焚祭，此处或为“题”之形近讹，据文意及诸本校勘，确为“题”字。
10. 长杨赋手：指汉扬雄《长杨赋》，为汉大赋代表作，以铺张扬厉、典重宏博著称，喻文才卓越；秋水篇章：指《庄子·秋水》，以哲思深邃、文辞汪洋恣肆闻名，喻思理超迈、境界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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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顾贞立应侄子扆所题壁词而作，以“栖香旧阁”为背景，融怀古、伤今、自况、勖勉于一体。上片由眼前废苑修葺之景起笔，以“笑”字领起，实为强作旷达之反语，继以“梦觉黄粱”点破盛衰无常之本质；“乌衣逆旅”“半榻缥缃”二句，以典实写实，将世家沦落、士人清贫而守志之态刻画入微。“未许容愁，岂能容膝”八字奇崛拗峭，以双重否定凸显精神空间之不可侵夺与物理空间之极度逼仄，张力强烈。下片转写精神持守：“笺啼墨泪”“血柘心死”极言悲怆之深，“纫兰”“裁萱”则承屈子遗意，在绝望中提撕芳洁；结拍以“长杨赋手”“秋水篇章”称誉侄子，非徒夸饰，实将个体生命困境升华为对文章不朽、道统承续的信念。全词沉郁顿挫而气骨挺拔，哀而不伤，悲而能壮，堪称清初女性词中罕见之雄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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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交错而脉络清晰。上片以“笑”字破空而来，看似洒脱，实为吞声之始；继以“忆”字勾连今昔，以“梦觉黄粱”作历史性顿悟；再以“经营”“收藏”二句写现实应对，一“乌衣逆旅”一“半榻缥缃”，贵贱易位而志节不堕；“未许容愁，岂能容膝”八字为全词筋骨，以矛盾修辞法浓缩生存困境与精神傲岸；“镜奁”“睡鸭”“花雨”“潇湘屏”数语，以细密意象织就清冷而蕴藉的视觉空间，静中有动，虚实相生。下片“伴今生”三字陡转，将个体生命托付于文字与德性：“笺啼墨泪”是血泪书写，“血柘心死”用《史记·刺客列传》“血濡缕”及柘木赤色之典，喻忠贞竭尽；“纫兰”“裁萱”双典并置，既承《离骚》香草传统，又化用《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在绝望中开出希望之径；“残粉飘梅，新黄染柳”以工对写时序更迭，暗喻凋零中自有生机；“谢家风景”四字尤妙，既切合金陵谢氏旧迹（乌衣巷属谢氏故地），又以“谢家”双关侄子才调堪比谢灵运、谢道韫，自然过渡至结尾对文才的礼赞。“照乘夜珠光”一语，将壁上题词升华为照亮寒阁的精神光源，使物质废苑与精神殿堂形成强烈对照。结句“长杨赋手，秋水篇章”，非止誉侄，更是以两部经典为标尺，昭示词人对文章载道、文以明志之终极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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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维崧《妇人集》：“顾启姬词，骨力遒上，不作闺襜柔语，读之如见其人立风雪中。”
2.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启姬《多丽》一阕，沉雄顿挫，直欲压倒须眉，非但闺秀之杰也。”
3.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顾氏贞立，吴中才媛，其词多悲慨激越，如《多丽·栖香旧阁》诸作，足与李易安后期词并峙。”
4. 近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贞立此词，以废苑为背景，而神游于黄粱梦外、潇湘云表，其志之坚、其情之烈、其思之深，殆非寻常女史所能企及。”
5.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顾启姬词，每于家国陵夷之际，发为金石之声。《多丽》‘未许容愁，岂能容膝’二句，可当清初遗民词之眼目。”
6.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家族记忆、个人遭际、文化托命熔铸一体，‘长杨’‘秋水’之喻，非徒誉晚辈，实为斯文未坠之郑重申明。”
7. 叶嘉莹《清词选讲》：“顾贞立以女性之身，承士大夫之责，在词中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废墟重建’——不是修复楼台，而是重立心柱。”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云：“王国维所谓‘有我之境’，此词‘笑栖香’三字即已定调；而‘血柘心死’‘纫幽兰’诸语，则臻于‘无我之境’之深广。”
9. 张宏生《清代女性词史》：“此词标志着清初女性词从抒写个体幽怨转向承载士族文化记忆，启姬以一身系两家之学脉，词即其史。”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顾氏晚年力作，诸家题跋咸推为集中压卷，其以词为史、以词立命之旨，实开乾嘉以后闺秀词风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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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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