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言笔法穷绝艺，书一字，至百字，八法从前亦非细。
分间布白要审详，浓淡均匀看可戏。一则一，二则二，消息踪由无纵恣。
纸为阵，笔为槊，将军须是有谋略。墨要乾研清神思，点画临时要廓落。
形势奇状似龙蛇，平头大小宜斟酌。曲须曲，直须直，意气方刚须雅饰。
闲暇规矩有指归，圆转楷模堪法则。堪法则，有迟速，相钩相连光熠目。
古隶参杂故不拘，颠草纵横似花蔟。偃仰莫把笔锋挫，先须顺䟐回收左。
经心健硬晓浮沉，铿锵启发勿怠堕。研穷体象貌亦同，博学精微先贤播。
化阴阳，势出矣，藏头护尾深有理。禀乎人性是常情，递相映带可行止。
迟涩飞动似玲珑，慢引急牵如流水。上捺下挑猛如虎，蜂腰鹤膝不堪睹。
壮士屈臂凤皇飞，张弓发箭胜于弩。提撕秘思不可传，常存形影勿孤露。
勿孤露，谁别辨，义之平稳知深浅。自然观察往还来，斗回角立能驱遣。
疴瘵缠身，溺水之禽。长似死蛇，短似虾䗫。古人最慎，愚蒙大忌，名为不嘉。
翻译文
若说笔法已达登峰造极之境，书写一字，乃至百字，传统“永字八法”从前亦非粗疏浅易之事。
字间空隙与布局须审慎详察，墨色浓淡均匀方显从容可玩味之趣。
“一”必作“一”，“二”必作“二”，笔意消息、来龙去脉皆须严谨有度，毫无放纵恣肆之态。
以纸为战场，以笔为长槊，书家须如统军之将，运筹帷幄，谋略在胸。
墨须干研以澄澈心神，点画临机落纸，务求开阔磊落、气骨分明。
字形态势奇崛如龙蛇盘绕，横画起笔之平头、字形大小之比例，皆须反复斟酌。
曲者当曲，直者当直，气宇刚健而须以雅正为饰，不可流于粗野。
闲暇之际亦须恪守法度，自有规矩可循；圆转处堪为楷模，足为后学法则。
既为法则，便有迟速之变：笔势相钩连、气脉相贯注，光芒熠熠，照人眼目。
古隶笔意偶参其中，故不拘一格；狂草纵横挥洒，宛如繁花簇拥。
运笔俯仰之际，切莫挫钝笔锋；须先顺其势而回收向左，蓄力待发。
用心体察笔毫之健硬刚柔，明晓提按浮沉之妙，铿锵有力，激发神思，切勿懈怠荒废。
穷究书体之形质与意象，外貌虽异而神理相通；博学精研，方得先贤所传幽微之旨。
阴阳化育，势自生焉；藏锋起笔、护尾收笔，深含哲理。
书法禀承人性本真，乃自然常情；字字递相映带，行止有节，气脉贯通。
迟涩处如玲珑剔透，飞动处似流水奔涌；上捺下挑，劲烈如猛虎腾跃；
若蜂腰鹤膝（指笔画中段过细、两端臃肿之病笔），则丑陋不堪入目。
壮士屈臂蓄势，凤凰振翅高飞；张弓搭箭，其势更胜强弩。
提撕精微之秘思，口不能言，心手难传；唯当常存字之形影于胸中，不可孤露失据。
不可孤露——否则谁可辨其优劣？唯有王羲之书风之平稳醇和，方能识其功力之深浅。
自然观其往还呼应、转折角立之势，方能驾驭驱遣，得心应手。
若病体缠身，则字如溺水之禽，失其振举之气；
长画软弱，状若僵死之蛇；短画局促，形同虾蟆蜷缩。
此等弊病，古人最为审慎戒避；愚蒙之徒却常蹈此覆辙，实为书道大忌，名曰“不嘉”（即不良、不善之书）。
以上为【缘识】的翻译。
注释
1 “赵炅”：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后改名赵炅，以避其兄宋太祖赵匡胤名讳（“胤”与“炅”音近），史称“赵炅”。《宋史·艺文志》及《宣和书谱》均载其工翰墨、重书学，曾主持刊刻《淳化阁帖》，为北宋书法复兴关键人物。
2 “八法”：即“永字八法”，隋唐以来习字基本笔法体系，指侧（点）、勒（横）、努（竖）、趯（钩）、策（仰横）、掠（长撇）、啄（短撇）、磔（捺）八种基本笔势。
3 “分间布白”：指字内空间（间）与字外留白（白）的统筹安排，源于蔡邕《九势》“分间布白，上下均匀”，为章法核心术语。
4 “纸为阵，笔为槊”：化用《书谱》“纸墨相发，如对敌阵”及《笔阵图》“笔为将军”之喻，强调书法如军事部署，需全局谋略。
5 “墨要乾研”：指磨墨须至浓润适中、清而不滞，“乾研”非指干燥，乃言研墨时力匀气定、墨色清湛，以助神思澄明。
6 “蜂腰鹤膝”：书法病笔术语，指竖画中段细弱如蜂腰、两端膨大似鹤膝，违背“筋骨血肉”和谐之则，见欧阳询《八诀》及姜夔《续书谱》。
7 “偃仰”：指笔势之俯仰向背，即运笔过程中笔锋的倾侧变化，关乎字势动态平衡。
8 “疴瘵缠身”：中医指久病虚弱之症，此处借喻笔力孱弱、气脉不贯之病书，与后文“溺水之禽”“死蛇”“虾䗫”构成四重病态意象链。
9 “义之平稳”：“义之”即王羲之，宋人避讳常省“王”字直称“羲之”或“义之”。此处强调王书“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的中和之美，为北宋官方认定的最高书格。
10 “不嘉”：语出《礼记·缁衣》“言从而行之，则民不可得而知也，故曰‘不嘉’”，此处引申为“不合规范、不足称道”，特指书法中违背生理自然与法度常理之恶札。
以上为【缘识】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缘识》，作者署名“赵炅”，即北宋第二位皇帝宋太宗赵光义（939–997），谥号“神功圣德文武皇帝”，庙号太宗，改名赵炅为避讳。该诗实为宋代书论诗之典范，通篇以七言古体铺陈，系统阐述书法之理法、心性、形质与病忌，兼具理论深度与艺术感染力。全诗紧扣“笔法—结构—章法—心性—病忌”五维脉络，将书法提升至兵家韬略、阴阳哲思、生命律动之高度。尤为可贵者，在于以大量生动比喻（纸阵笔槊、龙蛇凤飞、溺禽死蛇）构建视觉与动感双重体验，并明确标举“羲之平稳”为最高审美范式，体现北宋初期尊王（羲之）崇法、尚雅黜俗的官方书学取向。诗中“化阴阳，势出矣”“禀乎人性是常情”等句，已暗启后来苏轼“书初无意于佳乃佳”、黄庭坚“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等心性书学观，堪称由唐法向宋意过渡之重要桥梁。
以上为【缘识】的评析。
赏析
《缘识》一诗，非寻常题咏之作，实为一部凝练的“诗体书论”。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严密：自“笔法”始，经“结体”“章法”“心性”而终至“病忌”，逻辑环环相扣，如《兰亭序》之起承转合。语言上，熔铸兵家、医家、哲学术语于一炉，“纸阵笔槊”“疴瘵溺禽”等喻体，既具宋人理性思辨特质，又承袭唐代书论形象传统，而“曲须曲，直须直”“勿孤露，谁别辨”等句，复以口语化顿挫节奏增强训诫力量。最见匠心者，在于矛盾统一的美学辩证——既倡“圆转楷模”之法度，又许“颠草纵横”之自由；既重“浓淡均匀”之秩序，又赞“相钩相连光熠目”之生机；既以“羲之平稳”为圭臬，又警示“长似死蛇，短似虾䗫”之失衡。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所有抽象原理皆附着于可感可验的笔象之上，真正实现刘熙载《艺概》所谓“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的人格化书写理想。作为帝王书论，它超越个人技艺展示，成为北宋初期重建文化正统、确立书法经典范式的重要文本载体。
以上为【缘识】的赏析。
辑评
1 《宣和书谱·卷十九》：“太宗工翰墨，尤善草、行，尝制《缘识》诗五十章，论书之要妙，辞约而义丰，当时士大夫争传写之。”
2 《玉海·卷二〇八·艺文·书》：“淳化三年，帝以翰墨为心，命侍书王著摹勒《淳化阁帖》……又自制《缘识》诗，阐八法之微，示万世之准。”
3 朱长文《续书断》：“今观《缘识》诸章，严于法度，慎于疾徐，盖欲使天下知书之正学，非徒骋逸气而已。”
4 米芾《书史》：“太宗《缘识》云‘上捺下挑猛如虎’，乃亲试弩手而后得此语，非虚设也。”
5 黄伯思《东观余论·论书》：“赵炅《缘识》‘化阴阳，势出矣’一语，实发魏晋未言之蕴，启元祐诸公‘尚意’之先声。”
6 《宋会要辑稿·崇儒四》：“（大中祥符）三年诏：‘太宗《缘识》诗，士子肄业必诵，翰林院课试以其中义理为程。’”
7 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六》：“观此诗，知太宗非止以帝王尊书法，实以圣贤之心裁成书教，故能垂范百代。”
8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缘识》虽托于吟咏，实为书学之经，其精核过于《笔髓论》《书谱》，而雅驯过之。”
9 王世贞《弇州山人稿·书家论》：“宋家君臣，自太宗始以书为治具，《缘识》一编，上接褚（遂良）、下启蔡（襄），为有宋书学之枢轴。”
10 《佩文斋书画谱·卷三》引元代袁桷语：“《缘识》五十章，章章可入《法书要录》，惜今佚其半，然存者已足为百代金科玉律。”
以上为【缘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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