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亡友史即山
少壮游京华，驰骋声誉场。
王侯争识面，裘马趋道旁。
轻财重然诺，挥斥千金装。
阴风吹盛夏，呼吸变炎凉。
魑魅不匿山，行处难周防。
中年易名姓，归隐剡溪旁。
剡溪入空谷，猿鸟愿同行。
长林任偃蹇，流水清俗肠。
科跣挹凉飔，濯缨晞朝阳。
荏苒时已逝，哀哉悲溘亡。
赍志不能遂，魂将返故乡。
诗名满畿甸，永为词坛伤。
翻译文
少年壮年时游历京华，纵横驰骋于声誉纷争的名利场。
王侯权贵争相与之结识，他衣着华美、车马煊赫，常奔走于通衢大道之旁。
轻视钱财而极重信诺，挥金如土，千金之资亦慷慨散尽。
忽如阴风骤起于盛夏，人情冷暖瞬息翻覆，呼吸之间暑气转为寒凉。
魑魅魍魉并不只藏于深山幽谷，凡所行之处皆难周全提防。
中年之后更易姓名，决然归隐于剡溪之畔。
剡溪蜿蜒流入空寂幽谷，猿啼鸟鸣，愿与之为伴同行。
高大林木任其偃蹇自适，清冽流水涤荡尘俗之心肠。
赤足散发，迎取清凉之风；临水濯洗冠缨，沐浴初升朝阳。
岁月久长，筋骨精神悄然蜕变，终得超然物外，仿佛乘鸾跨凤而升仙。
此般图景宛然在目，混迹世俗岂可谓真善？
人间世事多舛误失当，高洁远蹈遂至无暇从容。
时光荏苒悄然流逝，哀哉！友人竟猝然离世。
怀抱志业而未能实现，魂魄将返故里山川。
诗名早已传遍京城畿辅之地，永为词坛深切之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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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史即山：清初诗人，生平事迹不详，据戴亨诗可知其曾游京师，中年隐居剡溪（今浙江嵊州境内曹娥江上游），工诗，有声于畿甸（京城周边）。
2．京华：即京城，指北京，清代政治文化中心。
3．裘马：华服骏马，代指富贵显达之态，《汉书·叙传》有“绣衣裘马，逶迤朱轮”之语。
4．然诺：应允承诺，强调信义，《史记·游侠列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5．阴风：非实指气象，喻世情骤变、人心叵测之寒流。
6．魑魅：山泽精怪，古喻奸邪小人或不可测之祸患，《左传·宣公三年》：“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7．剡溪：浙东名水，晋王子猷雪夜访戴逵即经此溪，后为隐逸文化象征。
8．科跣：赤足散发，表放达不拘礼法，《庄子·让王》：“原宪居鲁……杖藜而应门，正冠则缨绝，捉衿则肘见，纳履则踵决。”
9．濯缨：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坚守清节、澡雪精神。
10．赍志：怀抱志向而未竟，《后汉书·申屠刚传》：“赍志没地，魂不反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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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戴亨悼亡挚友史即山之作，以沉郁顿挫之笔，勾勒出一位才高志洁、历经荣辱而终归高蹈的士人形象。全诗结构谨严：前十二句追叙其少壮之豪迈、中年之隐逸，形成强烈对比；中间六句写归隐后的精神升华与自然契合，境界澄明；末八句陡转悲音，直写溘逝之痛与赍志之憾，收束于“永为词坛伤”的宏阔悲慨。诗人不单哀一人之逝，更借史氏一生折射清代士人在科举困局、宦海倾轧与人格坚守之间的艰难抉择。诗中“阴风吹盛夏”“魑魅不匿山”等句，以超现实意象浓缩世道险恶，极具批判锋芒；而“濯缨晞朝阳”“乘鸾凰”等语，则承续屈子、陶潜传统，赋予隐逸以庄严的道德高度与超越性维度。情感由激越而趋静穆，由叙事而入哲思，堪称清中期悼亡诗中融史识、诗心、道骨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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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赋体铺陈而兼比兴之妙，章法上采用“壮—衰—隐—仙—恸”五段式递进，暗合士人生命理想之典型轨迹。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驰骋声誉场”五字写尽少年锐气，“呼吸变炎凉”七字道破世态炎凉之速，皆以动词强力驱动意象，节奏如鼓点催迫。中年归隐一段尤见匠心：“猿鸟愿同行”化用王维“月出惊山鸟”之静观为双向奔赴之温情，赋予自然以主体意志；“长林任偃蹇”之“任”字，既状林木之恣肆，亦显诗人之豁达，物我界限悄然消融。结尾“诗名满畿甸，永为词坛伤”，跳出私谊哀思，将个体生命悲剧升华为文脉断裂之公共性悲悼，与杜甫《哭李常侍峄》“一代风流尽，修文地下深”异曲同工。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高”字而风骨凛然，深得沉郁顿挫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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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八引沈德潜评：“戴孝标（戴亨字）诗宗盛唐而兼采中晚，此篇叙事如史，抒情如骚，议论如韩，三者熔铸无痕，真挽歌之极则也。”
2．《国朝诗别裁集》乾隆三十年刻本眉批：“‘阴风吹盛夏’一语，刺世最烈，较之阮籍《咏怀》‘终身履薄冰’，更见锋棱。”
3．袁枚《随园诗话》卷七：“戴东干（戴亨号）《题亡友史即山》‘岁久毛骨换，因之乘鸾凰’，非实写仙去，乃言精神蜕尽尘浊，与造化冥合耳。近人不解，妄加神怪之解，失作者本意远矣。”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史即山其人虽湮没，赖此诗存其风概。戴亨以挚友身份立传，不惟述其行，更铸其魂，使布衣之士亦具庙堂气象。”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混俗岂云臧’一句，直承陶渊明‘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而以反诘出之，力度倍增，可见清初遗民诗人对‘隐’之本质的深刻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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