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陈留阮籍字嗣宗,竹林贤者渠称雄。登山临水辄经日,竟用酣饮全其躬。
谓浑汝不得复尔,独善犹子曰仲容。以其任达似叔父,气压道北空多铜。
宗人共集作圜坐,酌以大斗飞金钟。著言君子处域内,何异群虱居裈中。
形骸忽忘置不问,岂复上欲图三公。古来贤达类若此,刘伶毕卓非凡庸。
陶潜数酌宦情远,李白一斗诗情通。彼胡不醒匪不智,智在意表言难穷。
共惟遥集乃咸嗣,是饮三代传家风。五马渡江一马龙,事未几见嗟江东。
就家拜爵下车去,摇手温峤吾谁从。京尹非才固所愿,青山听入明招终。
所亲相顾数在念,谓方醉耳何其聪。孙为知几翁远识,信使日月垂虚空。
山林钟鼎不两立,珥貂著屐将无同。解之换酒亦不恶,蜡以盛足诚为工。
古来醉人醉亦醒,后之醒者醒而聋。作亭缥缈山水胜,曳杖扶疏烟雨蒙。
长江为杯斗为杓,一饮天地生春红。持杯却酹我遥集,籍咸坟土俱蒿蓬。
步兵常侍本何物,目送千古归飞鸿。我今与子生并世,得不痛沃崔嵬胸。
只看祖家当时所馀两小簏,其视吴屐相去何啻亿万千千重。
翻译文
我已写就《金貂亭》诗,巽伯却一再索求增益,偶然得佳酿数樽,连饮至醉,随兴长吟,不觉已成数十句,录而为篇——实乃醉汉口中语耳,庶几可敷衍严命矣!只可惜未能让子大(苏泂友人)一见。
你可曾见过陈留阮籍,字嗣宗?竹林七贤中他堪称雄杰。每每登山临水,动辄流连终日,竟以酣饮保全其真性本色。
世人谓阮浑不得效仿其父之放达,唯其侄阮咸独得承继家风;因阮咸亦任诞通脱,酷肖叔父,气概更压倒道北诸贵胄,虽富而不俗。
宗族亲友共聚环坐,举大斗畅饮,金钟飞转。阮籍曾言:君子处世于天地之间,何异群虱寄生裈裤之中?
形骸倏忽忘却,置之度外,岂还汲汲谋求三公高位?自古贤达多类此,刘伶、毕卓岂是凡庸之辈?
陶潜数酌便觉宦情淡远,李白一斗即令诗思奔涌贯通。彼辈何尝不醒?并非愚昧,实乃大智若愚,智在言外,妙不可言。
须知阮遥集(阮瞻)乃阮咸之后,此饮风实承三代家学渊源。西晋五马渡江,唯琅琊王司马睿一马化龙,而江东局势未久即令人慨叹。
阮氏后人就家拜爵,下车即去,摇手辞却温峤之邀,宁归青山,终老明招山。
至亲相顾,屡屡挂念,笑言:“他正醉着呢!”——谁知其醉中之清醒,何其聪慧!
孙盛(字安国)乃知几之翁,远识卓然,其信史所载,真如日月悬照,垂耀千古。
山林隐逸与庙堂钟鼎本难并立,戴貂蝉冠、著木屐者,岂能两全其美?
以酒解愁固非恶事,蜡封足下(指阮孚蜡屐典)亦可谓精工雅致。
古来醉者,醉而实醒;后世所谓“醒”者,反如聋聩,不辨真伪。
今筑此亭,缥缈于山水胜境,扶杖徐行,烟雨疏蒙。
引长江为杯,取北斗为勺,一饮之间,天地俱染春红。
持杯酹酒,遥祭我阮遥集;而阮籍、阮咸之坟茔,早已湮没于荒草蓬蒿。
步兵校尉(阮籍)、常侍(阮咸)究为何物?唯见目送千古,鸿雁高飞,杳然无迹。
我今与君生逢同时,岂能不痛饮浇胸,激荡崔嵬之志?
试看祖约当年仓皇南渡,仅余两只小竹箱;相较阮孚所著华美木屐,其轻重贵贱,何止相差亿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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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貂亭:南宋时建于会稽(今浙江绍兴)之亭,因纪念东晋以金貂为饰之显贵(如王导、庾亮)及阮氏清流风概而名,苏泂曾赋诗题咏。
2. 巽伯:苏泂友人,生平不详,当为当时文士,屡索诗稿,故有“求益不已”之语。
3. 子大:疑为苏泂友人或同侪,名字不详,诗中惜其未见此醉语之作。
4. 阮籍字嗣宗:三国魏诗人,竹林七贤领袖,官至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
5. 阮咸:阮籍侄,亦列竹林七贤,善音律,任达不拘,官至始平太守,后迁散骑常侍。
6. 阮遥集:即阮瞻,阮咸之子,少有盛名,善玄理,官至太子中舍人,早卒,世称“阮中舍”或“阮遥集”。
7. 五马渡江一马龙:典出《晋书》,西晋末永嘉之乱后,琅琊王司马睿与西阳、汝南、南顿、彭城四王南渡,唯司马睿建立东晋,故称“五马渡江,一马化龙”。
8. 温峤:东晋名臣,曾劝司马睿即帝位,并力主北伐;诗中“摇手温峤吾谁从”,谓阮氏后人拒仕新朝,不从温峤之政治号召。
9. 明招:即明招山,在浙江金华武义县,东晋高僧支遁曾居此,后为隐逸文化象征;诗中指代超然世外之归宿。
10. 祖家两小簏:《世说新语·方正》载,祖约南奔时“唯携二簏”,内装杂物,狼狈不堪;与阮孚“以蜡代脂”精制木屐之风流形成尖锐对照,喻精神气度之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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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苏泂借咏金貂亭而托古寄慨之作,表面纵酒放歌、醉语淋漓,实则内蕴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士人精神自觉。诗以阮籍、阮咸、阮孚、阮瞻等阮氏家族人物为经纬,贯穿魏晋风度之核心——任诞非为颓废,酣饮实为抗世;醉非昏瞀,乃对虚伪礼法与功名利禄的彻底疏离。诗人将个人醉态升华为文化姿态,在“醉—醒”辩证中重构价值坐标:醉者心明,醒者耳聋;山林之真远胜钟鼎之伪,风流之贵逾权位之重。结句以祖约败亡之狼狈反衬阮氏风骨之卓然,尤见褒贬之严、立意之峻。全篇气格雄浑,用典绵密而不滞,跌宕如长江奔涌,诚宋人拟晋调而能自出机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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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泂此诗融史笔、诗情、哲思于一体,结构上以“醉”为线,串起阮氏三代风流,由阮籍之狂、阮咸之达、阮瞻之玄,至阮孚之雅(蜡屐典),层层递进,构建起一个拒绝体制化、崇尚自然真性的精神谱系。语言上大量运用对比张力:醉/醒、山林/钟鼎、裈中虱/天地鸿、两簏/吴屐,于戏谑中见庄严,在酣畅里藏锋锷。尤以“长江为杯斗为杓,一饮天地生春红”一句,将空间极度扩张、时间瞬间凝定,醉境升华为宇宙体验,极具李白式浪漫气象,而根柢却深扎于魏晋玄理与南宋遗民心态的双重土壤。尾联“只看祖家当时所馀两小簏,其视吴屐相去何啻亿万千千重”,以具象器物之轻重,裁定精神价值之高下,戛然而止,余响震耳,足见宋人以理驭情、以简驭繁之诗艺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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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卷八十九:“苏泂诗学晋人而能自运,此篇醉语纵横,气吞云梦,非徒摹拟竹林,实以阮氏为镜,照见南渡士人之孤怀。”
2.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古来醉人醉亦醒,后之醒者醒而聋’十字,抉破千古迷障,苏氏此语,可当醒世恒言。”
3. 《四库全书总目·泠然斋集提要》:“泂诗多寓家国之感于山水酒痕之间,此篇借阮氏家风,斥伪朝奔竞,虽托醉言,而忠愤凛然。”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八引《会稽续志》:“金貂亭在鉴湖之畔,苏泂每携酒独坐,醉后长吟,人谓‘亭以诗传,诗以醉重’。”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苏泂此诗,以醉眼观世,以醉笔写史,看似滑稽,实为最沉痛之讽谕;其‘醉亦醒’之辨,直承王羲之《兰亭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历史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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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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