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龙飞天天下睹,皇度神威谁敢侮。
太平时节不忘危,每值良辰犹讲武。
五月五日时雨晴,彩云缥缈祥风轻。
万岁山前辟驰道,千骑万骑皆长鸣。
翠华南来此中驻,诏许元臣同侍卫。
嵩呼拜罢玉笋齐,马上武夫争献艺。
双双立在雕鞍行,马驰人似康庄平。
背旗手戟影不侧,肩水顶火盆无倾。
画角齐吹金鼓震,发喊声停出奇阵。
飞鎗烟过如电惊,流炮星驰若雷迅。
一人骗跃三马过,两人扶抱一马驮。
马中一老傍四少,钟南进士降群魔。
倏然抰取一人过,诸葛武侯擒孟获。
倒身腹底穿周遭,老蛟卷树翻洪涛。
折腰斜从项下过,下岩猛虎声咆哮。
群马出猎争腾骧,马驮狮豹皆人妆。
饥鹰一掣堕雕鹗,良犬才纵空豺狼。
轻便巧捷纷纭去,险状难名亦难记。
总夸一时扈从乐,更美千载遭逢难。
侍臣拜谢天颜喜,大官赐燕闻天语。
御炉香袅箫韶喧,龙驭徐行仙仗起。
侍臣步入文华南,高筵广席陈肥甘。
黄封御酒味香冽,中官谕劝皆沈酣。
君臣同游皇祖诰,与民偕乐圣王道。
我皇祖述且宪章,恩德如天孰能报。
小臣有幸逢明时,寸心感激深怀思。
谫才不作长杨赋,微诚欲献卷阿诗。
翻译文
六龙驾御天宇,天下共仰;皇威浩荡,神明护佑,何人敢犯?
太平盛世不忘忧患,每逢佳节仍重武备。
五月五日端午晴好,细雨初歇,彩云缥缈,祥风轻拂。
万岁山前辟出驰道,千骑万骑齐发,马蹄长鸣,声震四野。
天子车驾南来驻跸于此,特诏元老重臣随侍护卫。
群臣山呼万岁毕,玉笏整齐列班;马上武将争相献技,各显绝艺。
二人并立雕鞍之上策马而行,骏马飞驰,人身如履康庄大道般平稳。
背负旌旗、手持长戟,身形纹丝不偏;肩挑流水、头顶火盆,盆中烈焰不倾不洒。
画角齐奏,金鼓雷动;一声呐喊骤止,阵势倏变,奇兵突现。
飞枪疾掠,如电光闪过;流炮奔袭,似流星迅驰。
一人骗跃,腾身连越三马;两人合力,共驮一骑而行。
马队之中,一老者居中,四少年环侍左右——恰似钟南山进士降伏群魔之典。
双马并驰,上下翻腾如鸟翼相辅;交替换乘,如遇险厄而从容应对。
忽焉挟持一人凌空掠过,宛若诸葛武侯擒孟获之智勇兼备。
倒悬腹底,绕马周匝穿行;如老蛟卷树,翻搅洪涛。
折腰斜身,自马颈之下倏然穿过;似下岩猛虎,咆哮震谷。
有时藏身于金镫之内,隐而不见;有时控缰驰骋,如骖乘之从容。
有时倒立,双足擎身而立;有时仰卧俯仰,四肢稳如磐石。
群马出猎,腾跃争先;马背所驮狮豹,皆由人巧扮而成。
饥鹰猝然振翅,击落雕鹗;良犬纵跃一瞬,惊散豺狼。
身法轻捷灵巧,纷繁难尽述;险状奇绝,难以名状,更难尽记。
军中以此为先锋之技,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谁能抵御?
平生肉眼从未得见此盛况,今观此景,人人欢欣鼓舞。
咸称一时扈从之乐无匹,更叹千载难逢之圣世机缘。
侍臣拜谢,天颜开霁;大官赐宴,亲闻天语叮咛。
御炉香烟袅袅,韶乐悠扬;天子车驾徐行,仙仗缓缓启程。
侍臣步入文华殿,高筵广席,珍馐满陈。
黄封御酒,醇香凛冽;宦官传谕劝饮,群臣皆醉意沉酣。
君臣同游,恪遵皇祖“与民同乐”之诰训;此乃圣王仁政之道也。
我皇承继祖德,恪守宪章;恩泽浩荡如天,何人能报其万一?
小臣有幸躬逢圣明之世,寸心感激,思之弥深。
才识浅陋,不敢效扬雄作《长杨赋》以颂畋猎;唯怀微诚,愿献《诗经·卷阿》之意,歌咏君德。
以上为【天顺已夘端午节赐游后山观走解有作】的翻译。
注释
1.天顺已夘:指明英宗复辟后第二个年号“天顺”之二年,即公元1458年;干支“已夘”即“己卯”,是年为农历己卯年。
2.后山:明代西苑万岁山,即今北海琼华岛,属皇家禁苑,非寻常“后山”。
3.走解:古代杂技性马术表演,始于汉唐,宋称“走索”“弄丸”之流,明代发展为集马上平衡、腾跃、倒立、换乘于一体的综合技艺,属教坊司或锦衣卫校阅项目。
4.六龙:《易·乾》“时乘六龙以御天”,代指皇帝车驾;亦指天子所乘六马之辂。
5.万岁山:元代建万寿山,明代改称万岁山,清乾隆时改名琼华岛,为西苑核心。
6.玉笋:喻朝臣行列整齐如笋,典出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玉笋蟠林”及宋人称翰林为“玉笋班”。
7.钟南进士降群魔:用典含双关。“钟南”或指终南山,暗喻隐逸高士;“进士”未必实指科第,此处借唐代钟馗传说(终南进士钟馗驱鬼)以喻武艺超凡、威摄群丑,属文学性夸张。
8.卷阿:《诗经·大雅》篇名,写周王与贤臣游于卷阿,象征君臣和谐、德被天下;韩雍借此自比召公,以表忠悃。
9.长杨赋:西汉扬雄所作,铺写汉成帝羽猎长杨宫事,为汉大赋典范;韩雍言“不作”,实为谦辞,反衬本诗重在颂德而非夸耀畋猎。
10.黄封御酒:宫廷特酿,以黄纸封坛,故称;明代制度,赐宴必用黄封酒,见《明会典》卷四十七。
以上为【天顺已夘端午节赐游后山观走解有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名臣韩雍于天顺二年(1458)端午节奉敕随英宗朱祁镇游西苑后山(即今北京北海琼华岛一带,明代称“万岁山”)观武艺表演后所作。全诗以宏阔笔势、密集意象与高度程式化的铺叙结构,再现皇家端午讲武盛典,兼具政治颂美、军事纪实与艺术展演三重维度。诗中摒弃传统端午民俗书写(如竞渡、采药、佩艾),转而聚焦“太平不忘武备”的治国理念,凸显明代前期尚武精神与君主权威的视觉化展演。叙事脉络清晰:由天威肇始,至节令点题,继而铺排仪仗、扈从、武艺诸场景,再转入宴飨礼乐,终以臣子感恩收束,严守“颂体”规范。尤为可贵者,在于对走解(宋代已兴、明代演为宫廷杂技性马术)技艺的空前详实记录——从“背旗手戟”“肩水顶火”到“骗跃三马”“倒立双足擎”,近乎逐帧描摹,具有极高史料价值。语言上熔铸汉赋之铺张扬厉、唐诗之气象浑成与宋人理趣之节制,在明代台阁体中独树雄健一格,远超同期应制诗之板滞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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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宫廷纪实诗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以赋为诗”的卓绝驾驭:全诗长达百二十句,通篇未用一典僻涩,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展开空间(万岁山—驰道—马场—文华殿)、时间(晨起观演—午间献技—日暮赐宴)、人物(天子—元臣—武夫—中官)、技艺(十八类走解动作)四维图景,形成恢弘的“视觉长卷”。尤以动词炼字令人击节:“骗跃”“抰取”“卷树”“咆哮”“掣”“纵”“擎”“偃仰”,皆具强烈动感与身体张力,使静态文字迸发动态影像感。其次,结构严守“起承转合”而又能破格:开篇以“六龙飞天”定帝王气度,中段以“马驰人似康庄平”等十四组工对句极写技艺之险绝,至“军中用此出前锋”陡转实用价值,再以“君臣同游”升华至“圣王道”哲学高度,逻辑层层递进。更值得注意的是其历史意识——诗中“皇祖诰”特指明太祖《皇明祖训》中“与民同乐”训诫,而“我皇祖述且宪章”一句,将英宗复辟后的政治合法性,悄然系于太祖祖训谱系,体现台阁重臣特有的政治修辞智慧。末段“谫才不作长杨赋”之谦抑,实为更高阶的文体自觉:拒绝汉赋式铺张扬厉,转向《诗经》温柔敦厚之风,使颂圣而不阿谀,纪实而不琐碎,堪称明代诗学“复古”与“致用”双重理想的完美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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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韩襄毅此诗,气骨峥嵘,辞采赡富,非深谙军容、亲历禁苑者不能道只字。走解诸技,赖此诗以存形影,信史家之瑰宝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雍以儒臣掌兵柄,出入将相,故其诗有金戈铁马之声。此作尤见庙堂气象,非寻常词臣所能跂及。”
3.《四库全书总目·襄毅文集提要》称:“雍诗多应制之作,而此篇独以筋力胜,盖其久历边陲,熟睹营阵,故写武事无一语蹈袭。”
4.《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王运熙主编)第三编指出:“明代走解资料散佚殆尽,韩雍此诗为现存最系统、最精确之技术实录,其‘肩水顶火’‘倒立双足擎’等描述,与故宫博物院藏《明宪宗元宵行乐图》中马上杂技形象完全吻合,足证其纪实性。”
5.《明代台阁体研究》(陈书录著)第四章论:“此诗突破台阁体‘雍容和雅’常格,以刚健笔力重构颂体范式,标志着正统至天顺年间台阁诗向‘刚健台阁’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天顺已夘端午节赐游后山观走解有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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