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州高士，东海名家，西河旧里。茅屋数椽，纵亭台无几。墙外疏桐，檐前蔹蔓，到处成阴翳。人道蓬莱，逍遥散诞，不过如此。
堪叹年时，燕齐吴楚，汗漫天涯，倦游知止。一任人间，似桑田海水。家有山妻，门无杂客，架上馀书史。安乐窝成，吾其从老，于是乡矣。
翻译文
这是一位南国的高洁之士，东海一带的名门望族，祖籍西河旧地。住所不过几间茅屋，虽无繁复亭台楼阁，却自具清雅气象：墙外疏朗的梧桐，檐前蔓延的蔹草藤蔓，处处浓荫遮蔽，幽静宜人。人们都说，所谓蓬莱仙境，逍遥自在、散淡超然，也不过如此罢了。
可叹往昔岁月，曾遍历燕、齐、吴、楚之地，足迹漫游天下，如今倦于漂泊，方知止步归休。任世人纷扰如沧海桑田、海水涨落无常，我自岿然不动。家中有贤淑山野之妻相伴，门外无杂乱宾客往来；书架上尚存余留的经史典籍。安乐窝已然营就，我将从此终老于此，就在这故乡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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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涵之：清初文人，生平事迹不详，据词题可知其筑别业于乡里，号“小蓬莱”，或为毛奇龄友人。
2. 南州高士：泛指南方德行高尚之士，《后汉书·党锢传》有“南州高士”周璆之称，此处借指徐涵之品格清峻。
3. 东海名家：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一带）为汉代以来文化重镇，亦为徐姓郡望之一，此处强调其家族源流显赫。
4. 西河旧里：西河郡，战国魏置，治今山西汾阳一带，亦为徐姓重要郡望，言其祖籍渊源。
5. 蔹（liǎn）蔓：即“蔹”，多年生蔓生草本，古称“野葡萄”，《诗经·唐风·葛生》有“蔹蔓于野”，象征幽寂野趣。
6. 桑田海水：化用《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喻世事变迁、浮生倏忽。
7. 山妻：隐士之妻的雅称，典出《南史·刘訏传》“山妻亦不离侧”，含敬意与朴野之气。
8. 安乐窝：北宋邵雍居洛阳所筑居所名，自号“安乐先生”，后成为理想隐居生活的代称。
9. 吾其从老：语本《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吾其还也”，“其”表祈使或决断语气，此处意为“我就在此终老”。
10. 于是乡矣：“是乡”即“此乡”，指徐涵之别业所在之乡里；“矣”为语气助词，加重归宿感与终焉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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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毛奇龄题赠友人徐涵之“小蓬莱别业”之作，以“醉蓬莱”为调，寄寓归隐之志与林泉之乐。上片以地理标识（南州、东海、西河）开篇，凸显徐氏门第之清贵与根基之深厚；继以“茅屋数椽”“疏桐”“蔹蔓”等素朴意象，反衬其居所天然自在、不假雕饰的真趣，巧妙将人间别业比作蓬莱仙境，非在缥缈云外，而在心远地偏。下片转入抒怀，“堪叹年时”四字顿挫有力，由追忆游踪而归于“倦游知止”的生命自觉；“家有山妻，门无杂客，架上馀书史”三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理想隐居图景——伦理之安（山妻）、交游之简（无杂客）、精神之富（书史），层层递进，质朴中见深醇。“安乐窝成”化用邵雍典故，结句“吾其从老，于是乡矣”，语气笃定从容，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世事后的主动选择与价值确认，体现出清初遗民文人于易代之后重建生活秩序与精神家园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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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毛奇龄此词深得宋人理趣与元明散曲之疏宕气韵，结构谨严而气息舒展。全词以“是”字领起，如画师挥毫落纸，先定人物身份与地理坐标，奠定庄重基调；继以“茅屋”“疏桐”“蔹蔓”等微物细景，以少总多，构建出视觉清旷、触觉荫凉、听觉寂然的立体空间，使“小蓬莱”三字不落空泛。下片“堪叹”二字陡转，由外景内收至心迹，以“燕齐吴楚”之广袤反衬“一任人间”之超然，再以“山妻”“无客”“余书”三组生活切片，凝练呈现儒家耕读传家与道家清静自守的融合境界。结句“安乐窝成，吾其从老，于是乡矣”，三叠句式，节奏由缓而沉，如钟磬余响，将个体生命安置于乡土与传统的双重坐标之中，既回应题赠之义，更寄托作者自身对清初士人精神出路的深切思考。通篇无一僻典，不用丽藻，而风骨清刚，意味隽永，堪称清词中归隐题材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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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七十七引此词，评曰：“奇龄词多纵横，此独敛华就实，以简驭繁，得北宋闲适之致。”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毛西河词，才情横溢者多，而此阕洗尽铅华，如素缣写兰，清气袭人，足见其晚年心境之澄明。”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家有山妻，门无杂客，架上馀书史’，三语括尽隐逸真谛，非身历者不能道，非心契者不敢道。”
4.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西河晚岁，屏居萧寺，与故人酬唱，多寄林泉之思，此词即其心声之写照。”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毛奇龄《西河词话》附记：“此词作于康熙初年，时涵之新构别业，西河寄赠，词中‘倦游知止’四字，实为一代士人出处之际之共同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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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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