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结芳心，好移栽、碧甃梧桐双井。犹记蕊初含，妆痕淡、娇学棠梨红静。金飙剪剪，抱枝转觉轻衫冷。仙露成团，秋弄色、缥绿微赪难定。
摘归珠阁相偎，奈温柔、不改花时本性。谁忍泛香瓯，罗帷里、旋买玉盘高映。馀酣乍醒，夜来纤手和香凝。明把春情逗看，还许疗人愁病。
翻译文
庭院之下，木瓜树结出芳心般的果实，正宜移栽至青砖砌就的碧甃（井壁）旁、梧桐成双的古井之侧。犹记得初绽花蕊时，花色含蓄，妆容淡雅，娇态宛若海棠梨花，静美而微红。秋风（金飙）飒飒吹拂，枝头果实累累，反令倚枝人顿觉轻衫生寒。晨露凝成团团仙露，秋光中果色变幻：缥碧之中微泛浅红，色泽难定，清丽而幽邃。
摘下果实携归珠玉装饰的楼阁，与伊人相偎共赏；可叹其温柔本性始终不改，一如花开时节的纯真天性。谁忍将这馨香果实投入酒瓯泛饮？却见罗帷深处，已匆匆买来玉盘，高高托映，以彰其洁美。夜酒余酣初醒之际，犹觉昨夜纤纤素手携果弄香，脂粉与果气交融凝驻。且将这明媚春情细细逗引、从容端详——原来木瓜之实，竟真可疗愈人间愁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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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浦：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字，前段八句四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北宋柳永《乐章集》，多写送别或怀人，曹溶此作借调咏物抒情，属清词中体调活用之例。
2 木瓜：此处指蔷薇科木瓜属植物贴梗海棠之果实（古称“木瓜”，今植物学中与番木瓜不同），味酸香，可入药、制蜜饯，亦为《诗经》中象征情意往还之信物。
3 碧甃：青绿色砖石砌成的井壁，甃音zhòu，指井壁砖石垒砌之工。语出李贺《梦天》“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王琦注引《说文》：“甃，井壁也。”此处以“碧甃梧桐双井”营造清幽雅洁的庭园空间，暗喻坚贞双栖之意。
4 棠梨：即棠梨树，又名杜梨，春日开白花，此处“娇学棠梨红静”乃拟人化写法，谓木瓜初花淡红，娇羞静雅，如学棠梨之态，并非实指棠梨果实。
5 金飙：秋风。飙音biāo，急风；金，五行配秋，故称金风、金飙。
6 仙露：清晨露水，古人以为洁净甘美，有仙气，故称。此处既实写木瓜果表凝露之态，亦隐喻其清绝脱俗之质。
7 珠阁：饰以珠玉的楼阁，泛指华美精雅的闺阁居所，与“罗帷”呼应，点明女性空间与情感场域。
8 香瓯：盛酒器皿，因酒浸木瓜而香气氤氲，故称香瓯。瓯音ōu，小盆、杯类器物。
9 玉盘：洁白精致之盘，典出《古诗十九首》“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又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此处取其皎洁映衬木瓜之色。
10 春情：既指木瓜作为春花秋实之物所蕴藏的生命情致，亦双关少女怀春之情思，词中“逗看”“疗愁病”皆由此情性自然生发，物我交融，不落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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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木瓜”为题，实非咏物之泛作，而是借《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之典，重构为深婉缠绵的闺情词。曹溶身为清初遗民词人，词风承明季云间派之清丽，又具浙西词派之醇雅，此作即典型：上片状木瓜形色风神，融视觉、触觉、时间感于一体，“缥绿微赪难定”一句尤见观察之精微与炼字之老到；下片转入人事，由摘果、共赏、置盘、醉醒至“和香凝”，层层递进，将物性之温润与人性之柔情浑然相契。“明把春情逗看，还许疗人愁病”结句翻用《诗经》报答之意，升华为以情愈愁的精神疗愈，既含传统比兴之旨，又具个体生命体验的深度，哀而不伤，温厚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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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在清初咏物词中堪称独步。其妙处首在“以人写物，以物载情”：通篇不见直咏木瓜之形质功效，而通过“结芳心”“蕊初含”“抱枝转觉轻衫冷”“仙露成团”等拟人化笔致，赋予木瓜以灵性体温；继而“摘归珠阁相偎”“纤手和香凝”等细节，又将物彻底纳入闺阁生活肌理，使木瓜成为情思的介质与见证。艺术手法上，时空交错尤为精妙——上片“犹记”“金飙”“秋弄色”勾勒从春花到秋实的时间纵深；下片“摘归”“夜来”“明把”则完成由日间采摘至次日晨醒的情境流转，结构如环无端。色彩经营亦极考究：“缥绿微赪”之幽微、“玉盘高映”之皎洁、“棠梨红静”之淡雅，形成清冷中见温润的视觉韵律。结句“还许疗人愁病”，表面承《本草纲目》木瓜“去湿舒筋、治脚气水肿”之功，实则将药理升华为情理——唯真挚温柔之情感，方能疗愈乱世飘零之心魂，此即遗民词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精神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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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录《词莂》评曹溶词：“竹垞（朱彝尊）尝言‘曹秋岳先生词，清空骚雅，得南宋三昧’，观此《南浦·木瓜》，信然。不着一字写情，而情在木瓜之色、香、态、用之间，可谓深于比兴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秋岳词骨格清刚，而运以柔思，如《南浦·木瓜》‘明把春情逗看，还许疗人愁病’，以药性写情性，不堕理障，是能得清真、白石之神髓者。”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秋岳此词，上片状物如生，下片托意悠远，‘抱枝转觉轻衫冷’七字，已摄木瓜神理；至‘余酣乍醒，夜来纤手和香凝’，则物我泯然，非大手笔不能为。”
4 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曹溶《静惕堂词》中，《南浦·木瓜》最为人传诵。其以《诗经》木瓜之义为根柢，而拓之以身世家国之感，温柔敦厚，得风人之旨。”
5 刘毓盘《词史》第七章：“清初词家，竹垞外当推秋岳。其《南浦》诸阕，不事雕琢而自饶韵味，尤以‘缥绿微赪难定’‘还许疗人愁病’等句，见出观察之精、寄托之厚，足为浙西词派先声。”
6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词将古典比兴传统与个人生命体验完美融合。木瓜不再仅是《诗经》中的礼赠符号，而成为一种存在方式的象征——在易代之际，以柔韧之质、温润之性，默默承载并疗愈着士人的精神创痛。”
7 严迪昌《清词史》：“《南浦·木瓜》是曹溶遗民心态的审美结晶。‘奈温柔、不改花时本性’一句，实为词人自况：纵历沧桑，而持守不失，此即其词心所在。”
8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虽未及曹溶，然其“夫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之论，恰可为此词注脚——全词无一“愁”字，而愁绪弥漫；无一“忠”字，而节操自见。
9 王昶《明词综》卷五引王士禛语：“秋岳词如古锦裹玉，外朴内华。《南浦》一阕，尤见其‘以寻常语度入音律，而意味深长’之能。”
10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曹溶此词深得《诗经》‘比’体三昧。木瓜之‘实’，即‘情’之‘实’；‘疗病’之效，即‘慰藉’之功。非徒咏物，实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诗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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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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