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
翻译文
一念萌动便思求止，然刚起“止念”之想，执著已生，反成新患，却还自以为得法而欣然自喜。试看高举幡旗以验风向——其实风之有无、幡之动静，在你举幡之前，真性本已通明无碍。
我携瓶买酒而来，你却特意着正装前来为我祝寿。那些“者也之乎”之类的章句虚辞，究竟有何真实义？徒然迷惑众生，令阎浮提（即娑婆世界）中人枉受文字障蔽者，何其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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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动而思止：语出《庄子·刻意》“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此处反用，指心念初动即欲强制止息，乃初学常见之妄执。
2．止即患生徒自喜：谓甫起“止念”之念，已落能所对立，妄立能止之心与所止之念，烦恼（患）由此而生，而行者犹沾沾自喜于“功夫得力”。
3．试举幡风：典出《六祖坛经·行由品》，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未举之前，心性本自了了分明，不待外验。
4．携瓶沽酒：化用陶渊明“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及禅林“赵州吃茶去”之类日用即道之风，以平常事显真常理。
5．著衫来为我寿：著正式衣衫祝寿，喻拘泥形式、执着礼数，与上文“动而思止”同属二边之见。
6．者也之何：截取文言虚词“者、也、之、乎、何”中四字，特指儒家经典训诂、科举制艺中空泛无实的章句之学。
7．赚却：宋元俗语，意为“欺骗、误导、耽误”。
8．阎浮：即阎浮提（Jambudvīpa），佛教术语，指人类所居之南赡部洲，代指现实尘世。
9．世上多：谓被文字相、名相、仪轨所缚而不得解脱者，遍布世间，数量极众。
10．沈瀛：南宋词人，字子寿，号竹斋，鄞县（今浙江宁波）人。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官至侍御史。工词，尤擅以禅理入词，《全宋词》录其词八十五首，《减字木兰花》组词共十首，此为第五首，通称《减字木兰花·动而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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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禅机入词，通篇不涉景物铺陈，纯以机锋语、诘问语、反讽语构成，是宋代文人词中罕见的“禅理词”代表作。上片直指修行者常见病：以“止”为功、以“静”为得，实则能止所止，俱成对待，反堕知见之牢；下片借“举幡验风”公案（化用《坛经》风幡之辩），破斥向外求证之习气，继以“沽酒著衫”之俗事对照，凸显真寿不在仪轨而在自性圆明。结句“者也之何”，四字劈空而下，既嘲儒学章句之执，亦砭佛门名相之滞，直追临济喝、德山棒之峻烈风格。全词语言简古如偈，节奏顿挫似参话头，非具禅修实证与文学功力者不能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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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之妙，在于以词体为舟筏，载最峻烈之禅宗心印。开篇八字如当头棒喝：“动而思止。止即患生徒自喜”，将修行者最隐蔽之我慢——以“能止”为功、以“无念”为境——照破无遗。第二句“试举幡风。未举之前说已通”，表面用《坛经》公案，实则更进一步：非仅破风幡之诤，直指“未举之前”心光已遍照万法，何须待举幡而后知风？此即“前念不生为正觉”之密意。过片“携瓶沽酒。却著衫来为我寿”，以生活场景陡转，酒为破戒之喻（亦可解为般若醍醐），著衫为守戒之相，二者并置，暗示真解脱不在禁与纵之两端，而在超越二见之当下。结句“者也之何。赚却阎浮世上多”，四字如金刚杵，击碎一切文字葛藤，“者也之乎”原为儒门津梁，此处反成迷障符号；“赚却”二字力透纸背，非愤世之讥，实悲悯之叹——盖见众生终日营营，或困于理学义理，或缚于禅门名相，或溺于寿诞仪轨，竟不知自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全词无一景语，而境界阔大；不用一典而禅机密布，堪称南宋禅理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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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词综》卷二十：“沈子寿《减字木兰花》十阕，皆参禅语，非深契南宗者不能作。此阕‘未举之前说已通’，直抉曹溪命脉。”
2．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竹斋词以理趣胜，然易流于枯淡。唯此调机锋峭拔，如石火电光，得临济、云门遗意。”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沈瀛事迹考》：“瀛尝师事大慧宗杲禅师，其词中‘动而思止’‘者也之何’诸语，皆宗杲‘看话禅’与‘破文字禅’思想之词体呈现。”
4．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此词将《坛经》公案高度凝练为四字句‘试举幡风’，又以‘未举之前’翻出新境，显示南宋文人对禅宗语录的创造性转化能力。”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士大夫参禅成风，然多止于谈玄。沈瀛此词却有实修体证，故能于‘著衫为寿’等日常细节中见大破绽。”
6．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此词结句‘赚却阎浮世上多’，以‘阎浮’代‘人间’，非徒求古雅，实因佛教宇宙观中方知‘文字障’之普遍性与根本性，视野迥异于一般理学家词。”
7．杨海明《唐宋词史》：“在宋词理性化倾向中，沈瀛此作代表最彻底的‘反理性’维度——它不建构哲理体系，而专事拆解一切思维定式，包括‘止念’‘验风’‘祝寿’‘章句’等所有被赋予意义的行为。”
8．刘尊明《宋词鉴赏辞典》：“‘者也之何’四字连用，为词史孤例。非炫博，实以虚词之虚，破万法之执，深得《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神髓。”
9．陶然《宋词与禅》：“此词上片破‘止观’之执，下片破‘礼寿’之相，结句破‘文字’之障，三重破斥，层层递进，结构谨严如禅门三关。”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宋词》校记：“此阕各本文字一致，唯《阳春白雪》前集卷三录此词时，‘者也之何’作‘者也之乎’，据《翰墨大全》后集乙卷、《词综》改‘乎’为‘何’，盖‘何’字更具诘问力度，且与‘多’字押韵更谐（歌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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