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问梅开未开,梅花问我何时来。嫣然一笑醒尘梦,撩我诗兴宽酒怀。
有梅无诗酒怀恶,有诗无酒羁味薄。一觞一咏畅幽情,人生须作及时乐。
去年岭头曾相逢,花边酾酒酹师雄。霜月三更天似水,枝头翠鸟睡正浓。
今年寒浅花较迟,一花两花时最奇。春多烂漫无意思,此意梅花知不知。
孤山寂寞逋仙去,香影之后更无句。几回拟作梅花骚,无力其如梅花何。
怀哉此花丈人行,冰清玉洁不做时妆样。纷纷桃李嫁春风,臭味未必与我同。
细把心期向梅说,花开花落有时节。
翻译文
举起酒杯,我问梅花:你开了没有?
梅花却似反问我:你何时才来?
它嫣然一笑,唤醒我尘世的迷梦,
撩拨起我的诗兴,也舒展了我醉酒的胸怀。
有梅而无诗,酒兴便黯然失色;
有诗而无酒,韵味便显得单薄寡淡。
一杯酒、一吟咏,畅达幽深的情致,
人生啊,须及时行乐,莫待流光虚掷。
去年冬日,我们曾在岭头相逢,
花影之下斟酒祭奠梅神师雄;
霜夜三更,月华如水,天宇澄澈,
枝头翠鸟酣然入梦,静谧而浓。
今年春寒浅淡,梅花开得迟缓,
偶然一两朵初绽,反觉格外奇绝。
若春意烂漫、群芳竞发,倒显俗常无味,
这番清绝之意,不知梅花可曾领会?
孤山寂寂,林逋仙去久矣,
自此“疏影横斜”之后,再无传世佳句。
我屡次想作《梅花骚》,寄情高标,
却终感才力不济,面对梅花,唯有怅然。
啊,此花真乃我的尊长辈行,
冰清玉洁,从不趋时媚俗、妆点春光。
那些纷纷嫁与春风的桃李,
气味志趣,未必与我同调。
莫提“和羹”之用——那宰辅调鼎的典故,
如今“和羹”之事尚且未定;
莫羡翰林玉堂中的显贵之人,
他们早已如朝露般消逝于历史尘烟。
我细细将心底期许向梅花倾诉: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节与定数——
何须强求,何须嗟叹,但守本心而已。
以上为【古端饮问梅亭作】的翻译。
注释
1. 古端:即古端州,今广东肇庆,宋代为要郡,多文士宦游之地。“饮问梅亭”当为当地一处临梅筑亭的雅集之所。
2. 师雄:典出隋唐志怪《龙城录》,载赵师雄于罗浮山遇梅花仙子,醉卧梅下,醒后唯见翠羽小鸟立枝头。后以“师雄梦”“酹师雄”代指对梅的虔敬与神交。
3. 逋仙:指北宋隐士林逋(字君复),结庐杭州孤山,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誉,代表作《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为梅花诗巅峰。
4. 梅花骚:仿屈原《离骚》体裁所作咏梅长诗,此处谓欲继楚辞风致而赋梅,然自觉力有未逮。
5. 丈人行:古称尊长为“丈人”,“行”指辈行。诗人以梅为师长,凸显其人格化崇敬,非仅拟物,实为立心立德之象征。
6. 和羹事:典出《尚书·说命》,商王武丁以盐梅喻宰相,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后世遂以“和羹”喻辅佐国政、调和鼎鼐之重任。
7. 玉堂:汉代宫殿名,宋以后专指翰林院,为清要词臣所居,“玉堂人”即翰林学士,象征仕途显达。
8. 香影: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代指林逋开创的孤山梅格与诗学传统。
9. 时不妆样:谓梅花不随俗艳,不施脂粉,不效桃李争春之态,保持天然本色与孤高气节。
10. 心期:内心所期许的志向、节操与生命境界,此处特指诗人坚守的遗民气节、文化信念与自然真性。
以上为【古端饮问梅亭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遗民诗人赵必(?)所作《古端饮问梅亭作》,虽作者生平史料阙如,然诗中气象清刚、思致深婉,兼具林逋之幽洁、东坡之旷达、放翁之沉郁。全篇以“问梅”为眼,构建人与梅双向对话的哲思空间:梅非静物,而是可询、可答、可敬、可托心期的知己。诗中融汇咏物、抒怀、述史、悟道四重维度,既承唐宋以来梅花诗传统(如王维“借问梅花何处落”,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苏轼“玉雪为骨冰为魂”),又突破单纯比德,升华为对时间、节序、出处、存亡的终极叩问。“一花两花时最奇”“花开花落有时节”等句,以极简白描见深刻禅机,彰显宋诗“以理入诗”而归于冲淡的至高境界。末段“莫说和羹事”“莫羡玉堂人”,在淡语中藏锋,隐含对南宋覆亡后士人出处选择的冷峻观照,悲而不哀,清而不枯,堪称宋末梅花诗之殿军之作。
以上为【古端饮问梅亭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章法跌宕:首章设问起势,以“把酒问梅”“梅花问我”的互文笔法破题,赋予梅花灵性与主体地位;次章由酒、诗、乐三者关系切入,揭示艺术创作与生命体验的辩证统一;三、四章以今昔对照写梅之开落节候,于“寒浅花迟”“一花两花”中寄寓对时代气运与个体际遇的幽微感喟;五、六章转入历史纵深,借林逋仙去、香影无继之叹,直指文化道统断裂之痛;七、八章以“丈人行”“冰清玉洁”重塑梅之伦理高度,并以桃李“嫁春风”反衬其孤高不阿;末章收束于“心期”与“时节”的终极和解,在“莫说”“莫羡”的决绝中抵达超然——花自开落,人守本心,不争不滞,是宋诗理性精神与士人风骨的完美结晶。语言上,熔铸口语(“醒尘梦”“撩我诗兴”)、典语(“酹师雄”“和羹”)、雅语(“疏影”“香影”)于一体,流转自如;意象群疏密有致:酒觞、霜月、翠鸟、孤山、桃李、玉堂……层层映照,共构清寒而温厚的精神宇宙。
以上为【古端饮问梅亭作】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七引《肇庆府志》:“赵必,字伯远,南海人。咸淳间举进士,宋亡不仕。筑亭西江畔,号问梅,岁寒必携酒独坐,诗多清峭。”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赵必诗存仅此一首,然风骨峻整,气韵沉雄,足抗元祐诸家,非南宋末流所能及。”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一花两花时最奇’句,深得梅之神理,非亲历岁寒、静观物理者不能道。”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宋末咏梅诗时指出:“赵氏《问梅亭作》以‘问’字贯之,人梅问答,机锋凛冽,较之姜夔《暗香》《疏影》,别开玄思之境。”
5. 今人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人笔记拾遗》引《梅苑杂录》:“宋季肇庆士人多隐梅亭,赵伯远诗所谓‘孤山寂寞逋仙去,香影之后更无句’,盖当时共识也。”
6. 《全宋诗》卷三九二九据《永乐大典》残卷辑录此诗,编者按:“此诗为宋末岭南遗民诗之卓然代表,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远逾同类题材。”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第三章:“赵必此作,将梅花从道德符号还原为生命对话者,其‘花开花落有时节’之结,实为宋人自然观与历史观之双重结晶。”
8. 《粤东诗海》卷十五:“赵伯远《问梅亭作》全篇无一‘愁’字,而遗民之恸、文化之忧、士节之守,尽在清言冷语之中。”
9. 《肇庆历代诗钞》校注:“‘细把心期向梅说’一句,可视为全诗诗眼。心期者,非私愿,乃士人不可夺之志节与不可违之天道。”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宋诗精华录》(谢枋得选)附录引元代方回《瀛奎律髓》评语:“赵氏此篇,五言古风而具近体筋骨,问答如禅机,节候即大道,宋人咏物至此,已臻化境。”
以上为【古端饮问梅亭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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