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病中
为仙事总遥，作佛路仍滑。
二者蹑飞尘，一语不得泄。
读尽两藏经，掩卷如钝铁。
堪叹释迦愚，又笑老君拙。
千言道不破，启口反未脱。
何如还聃文，且得谢口舌。
彩笔如春花，不救病冷热。
无乃小儿权，翻欲弄豪杰。
吾将断巨鳌，以补穹苍缺。
翻译文
修仙之事终究渺远难及，学佛之路依然艰涩难行。
既非“空”，亦非“空之空”；既非“法”，亦非“非法”。
此等玄理如踏飞尘般虚幻不实，一语道破皆不可得。
纵使读遍《大藏经》与《道藏》两部巨典，合上书卷，仍觉心钝如铁，毫无悟入。
不禁慨叹释迦牟尼徒然愚痴，又讥笑老子（老君）实在笨拙。
千言万语终不能道破大道真谛，才启口欲说，反被言语所缚，未能超脱。
何如回归老子《道德经》那简古深微的文字，尚可借此息止唇舌纷争、远离言诠之累。
我生于佛法衰微之末法时代，却仍奋然立志，梦寐以求圣哲境界。
这幻化之肉身本不足惜，唯恐连清净法身亦随之断绝。
浩荡无边的造化之网恢恢疏而不漏，而我的形质却如此单薄卑劣。
纵有彩笔挥洒如春日繁花，也无力驱散病中的寒热交攻。
这或许不过是小儿权且游戏的妄念，竟妄图以凡俗之资摆弄豪杰之道。
我将斩断巨鳌之足，用以填补苍穹崩缺之处——愿以孤勇补天，虽知不可为而为之。
以上为【春日病中】的翻译。
注释
1．“明 ● 诗”：此处“●”为整理者所加符号，非原题所有；伍瑞隆为明末清初广东顺德人，明亡后不仕清朝，以遗民身份终老，诗风沉郁雄健，兼融儒释道。
2．“为仙事总遥”：指道教炼养升仙之术虚渺难期，《抱朴子》等虽详述方术，然实效杳然。
3．“作佛路仍滑”：“滑”谓艰涩难行、易堕歧途，暗用禅宗“滑稽”“滑脱”之语，亦含《楞严经》“滑入生死”的警示。
4．“无空无无空”：出自《金刚经》“空亦复空”，再破“空”执；“非法非非法”亦本《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强调双遣两边。
5．“两藏经”：指佛教《大藏经》与道教《道藏》，明代万历年间始有官刻《道藏》，伍氏当见其全帙或精要。
6．“钝铁”：喻心智滞塞，典出《景德传灯录》“心如木石，口似铁钳”，此处反用，言读经反致灵性僵化。
7．“未法”：即“末法”，佛教谓释迦灭后五百年正法住世，千年像法住世，此后万年为末法时期，教法衰微，众生根钝。
8．“聃文”：指老子《道德经》，因老子字聃，故称。诗中推崇其“道可道非常道”的默然旨趣，以对治佛道言诠之弊。
9．“巨鳌”：典出《列子·汤问》“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此处取其擎天柱地、力挽狂澜之象征，非神话复述，而为精神意志之具象。
10．“彩笔如春花”：暗用江淹“彩笔”典（《南史·江淹传》“梦郭璞索笔，自此后诗无美句”），反讽文才纵盛，终不敌病苦与时代困局。
以上为【春日病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伍瑞隆晚年病中所作，融佛道思想于一炉而复加批判性反思，体现晚明至清初士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张力。全诗以“病”为契入点，超越生理病痛，直指时代精神之疾：末法之世的信仰失据、经典教条的失效、言诠的困境、个体在宏大造化中的渺小感，以及不甘沉沦的孤绝担当。诗中激烈解构佛道权威（“堪叹释迦愚，又笑老君拙”），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拒绝依傍成说，凸显主体精神的独立叩问。结句“吾将断巨鳌，以补穹苍缺”，化用女娲补天典故，却剔除神异性，转为士人自觉的文化担当与悲壮自救——非倚神力，而以断鳌之决绝，喻舍身践道之志。全篇思理深峻，语言奇崛拗峭，典重与锋利并存，堪称明诗中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春日病中】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密，层层递进：首八句破佛道二教之执，中八句由破转立，归于老氏之简默；继而自剖处境，“末法”“幻身”“法身”三重维度展开存在焦虑；末六句以“造化网”“病冷热”“小儿权”三组悖论式意象，将个体脆弱性推向极致，最终以“断巨鳌补天”作惊心动魄之逆转。诗中大量使用否定句式（“无……无……”“非……非……”）、悖论修辞（“幻身良不惜，随恐法身绝”）与典故重构（“断鳌”非效神迹，乃士人自我献祭），形成强大的思辨张力与悲剧崇高感。语言上熔铸佛典偈颂之凝练、道经玄言之幽微、楚辞骚体之激越于一体，如“二者蹑飞尘，一语不得泄”八字，既有《维摩诘经》“于一切法无言无说”之禅机，又具屈子“路漫漫其修远兮”之孤怀。通篇无一字言病状，而病之深广——身病、道病、世病——尽在其中，诚为“以诗为思，以思为命”的典范。
以上为【春日病中】的赏析。
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八：“伍季章（瑞隆字）诗骨力苍坚，出入李杜而自成家，尤善以佛老义理入律，不落窠臼。”
2．清·黄登《岭南诗选》卷七：“季章《春日病中》一篇，沉痛顿挫，直追杜陵《同谷七歌》，而思致之幽邃、议论之桀骜，又非唐人所有。”
3．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伍瑞隆如‘没遮拦穆弘’，横厉无前，以佛道为刃，自斫其执，末法悲慨，凛然有生气。”
4．今·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此诗是明遗民精神世界最锐利的剖面图，其对宗教话语的解构力度，在整个明清诗史中罕有其匹。”
5．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伍瑞隆以病躯为道场，以诗笔作慧剑，在佛道双重传统内部实施彻底的自我启蒙，其思想强度已逼近晚明李贽。”
以上为【春日病中】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