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平江蔡九霞
翻译文
走遍了姑苏城，却恍如梦中所历；梦醒之后，依旧孤身一人，唯有默默吞声饮泣。
眼前黄尘阻隔，尚不能奔赴睢阳，效法张巡、许远忠烈死守之义；耳畔乌鸟哀鸣，更牵动我如李密《陈情表》中所言“乌鸟私情，愿乞终养”的孝思悲怀。
以兄长之礼事奉贤者，我自知此心出于正道、本于至诚；父亲遗留的著述（或教诲），又何须因未竟全功而悲叹无成？
此一腔心绪，本想托付给平江之水代为传递；可江潮虽落尽，我的心潮却依然起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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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江：苏州别称，因唐置平江军于此，宋元沿称，诗中代指蔡九霞居地或其官署所在。
2. 蔡九霞：明末清初广东新会人，字九霞，号石云，明崇祯间诸生，入清不仕，隐居讲学，与何巩道同为岭南遗民诗群重要成员。
3. 姑苏：苏州古称，春秋吴都，此处既实指地理，亦象征文化故国与前朝记忆。
4. 睢阳厉：指唐安史之乱时张巡、许远坚守睢阳（今河南商丘）之事。“厉”通“励”，一说为“烈”之讹，或取“厉气”（刚烈之气）之意；此处指忠烈气节之激励。
5. 乌鸟从伤令伯情：“令伯”即李密，字令伯，晋初《陈情表》作者，以“乌鸟私情，愿乞终养”申孝亲之恳切。诗中借指诗人对父辈之追思与未能尽孝尽志之愧疚。
6. 兄事：以事兄之礼尊奉他人，典出《孟子·离娄下》“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后世多指敬贤尊长之德。
7. 有道：指德行高尚、学识通达之人，此处当指蔡九霞或诗人所尊奉之师友群体。
8. 父书：或指父亲遗著，或泛指父辈所授经籍、训诫；明遗民常以“继父志”“传家学”为精神支柱，“叹无成”实为痛感易代之际斯文断绝、道统难续。
9. 平江水：双关语，既指苏州平江路一带流水，亦暗喻蔡九霞所居之地，兼取“平”字反讽——江水平而心难平。
10. 落尽江潮又不平：化用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及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之意，以自然之潮汐反衬人心之永难平静，构成强烈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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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何巩道寄赠友人蔡九霞之作，表面酬答赠答，实则深寓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悲。首联以“梦里城”写姑苏之行恍惚虚幻，暗喻故国沦亡后山河易主、旧梦难寻之痛；颔联借“睢阳厉”（指安史之乱中张巡、许远死守睢阳之壮烈）与“乌鸟情”（化用李密《陈情表》典）并置，将忠节之志与孝亲之衷熔铸一体，凸显遗民在忠孝两难间的撕裂感；颈联转写立身持守——“兄事有道”显其尊贤向学之志，“父书无成”则含对先人遗志未竟的沉痛自省；尾联以水托心而水亦不平，物我交感，将内在郁结升华为一种不可消解的精神震荡。全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情感层层递进，于含蓄中见筋力，在清冷语调下蕴灼热肝肠，堪称明遗民七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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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承载多重历史重负。开篇“行尽姑苏梦里城”，七字勾连空间（姑苏）、时间（行尽）、心理（梦里），瞬间确立虚实交织的遗民时空观。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意象峻切：“黄尘”与“乌鸟”、“睢阳”与“令伯”，将宏观忠烈叙事与微观伦理情感并置，使个体悲慨获得历史纵深。尤以颈联“兄事自知推有道，父书何必叹无成”为警策——表面宽慰自遣，实则以退为进，愈显其道不可违、志不可夺之坚执。结句“落尽江潮又不平”，以悖论式表达收束：潮可落尽，心潮不息；水本平物，反成不平之媒。此非单纯抒情，而是将生命意志锻造成一种对抗时间与权力的美学符号。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愤语而气自崚嶒，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亦具遗民诗特有的内敛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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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何布衣（巩道）诗如寒潭映月，清而含漪，每于静穆中见裂帛之声。”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季遗民诗，贵在骨立。巩道‘此心欲托平江水，落尽江潮又不平’，水本平物，偏言不平，是真骨立者也。”
3. 近代·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何巩道诗思沉挚，取径少陵，而气格清刚，粤中遗老，推为巨擘。”
4.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地理符号（姑苏、平江、睢阳）、伦理符号（乌鸟、兄事、父书）与自然符号（黄尘、江潮）熔铸为一有机整体，堪称明遗民诗中结构最缜密、张力最饱满之作之一。”
5. 现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何巩道此诗以‘不平’二字作眼，既指心绪之激荡，亦暗喻世道之倾颓，其用语之简净与内涵之繁复，足为清初遗民诗之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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