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蓬壶歌
君不见蓬莱方丈三韩东，上有飞楼涌阁何穹崇。
始知九州更在赤县外，弱水不与人间通。赤麟伏可扰，白凤驯可笼。
瑶草四时碧，桃花千岁红。卢敖一去已无迹，燕齐弟子徒相从。
铁厓老人有仙骨，七十复向云间逢。高台剪断一曲幽，绝境银河倒挂双玉虹。
自非夸娥之神徙，其处安得缩地如壶公。读书已去神禹穴，献赋不到明光宫。
麻姑相遇急洒扫，有酒莫使金樽空。酒酣更呼双童为我歌，小海铁笛雷怒来天风。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那蓬莱、方丈二仙山，位于三韩以东的浩渺海天之间？那里高耸着凌空飞起的楼阁，巍峨壮丽，何其崇高！这才明白：华夏九州之外，尚有赤县神州；而更远的仙境，竟在赤县之外，其间弱水浩荡，与尘世永难相通。赤色麒麟温顺可驯，白凤亦能驯养为伴。瑶草四季常青，桃花千年不凋。卢敖当年寻仙一去杳无踪迹，燕齐一带求仙的弟子们徒然追随，终无所获。铁厓老人（杨维桢）本具仙风道骨，年已七十，竟又于云霞深处重逢仙缘。他登上高台，挥剪般截断一段幽深清绝之境；此绝境宛若银河倒悬，化作双道晶莹如玉的彩虹。若非夸娥氏那样的神力巨灵移山挪岳，此地怎能如壶公缩地成壶、纳须弥于芥子？我早已离却神禹所凿之穴（喻指圣贤治学之渊薮），却始终未能献赋于汉代明光宫那样的朝廷殿堂。偶遇麻姑仙子，急忙洒扫迎宾；美酒当前，切莫使金樽空置。酒兴酣畅之际，唤来两名童子为我放歌，又命吹奏小海铁笛——笛声激越如雷霆震怒，挟着天风自九霄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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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蓬壶：即“小蓬莱”，传说中海上仙山之一，此处借指杨维桢隐居讲学之地（松江泖湖一带），亦暗用《后汉书·方术传》壶公“悬一壶于肆头，日入之后，公辄跳入壶中”典，喻其地虽小而境界无穷。
2. 三韩：汉代对朝鲜半岛南部马韩、辰韩、弁韩三国的统称，诗中泛指东方海外。
3. 赤县：《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引驺衍说“中国名曰赤县神州”，后世常以“赤县”代指中原华夏。
4. 弱水：古神话中不可浮鸿毛之水，《山海经》《淮南子》均载其在昆仑西，为仙凡界限。
5. 赤麟、白凤：祥瑞之兽，见《宋书·符瑞志》，象征德政与仙缘，此处言其可驯，极写仙境之和穆。
6. 卢敖：秦博士，传说随秦始皇求仙，入海不得，后遁入蒙谷，遇仙人“若士”而悟道（见《淮南子·道应训》），诗中用以反衬铁厓之真遇仙缘。
7. 铁厓老人：杨维桢（1296–1370），元末明初文学家、书画家，号铁崖、铁笛道人，晚年隐居松江，筑“贞素斋”，门生云集，时称“铁门子弟”。
8. 夸娥之神：即“夸蛾氏”，《列子·汤问》载其二子能“负山”，助愚公移太行、王屋，诗中借指神力非凡者。
9. 神禹穴：指大禹治水所历之洞穴或遗迹，亦喻圣贤学问之渊薮；“读书已去”谓作者早年已精研经典，然未仕元廷。
10. 明光宫：汉武帝时建于长安，为朝会、献赋之所，此处代指朝廷中枢；“献赋不到”暗含贝琼未出仕元朝、亦未应明初征召之立场，坚守遗民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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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贝琼咏赠杨维桢（号铁厓）之作，托仙山之幻境，寄士人之襟抱。全篇以瑰奇想象重构海上仙山图景，融神话典故、历史人物、个人志趣于一体，既承李贺、李白之奇崛飘逸，又具元明之际遗民文人的孤高气节与隐逸情怀。诗中“小蓬壶”非实指地理，乃以壶公缩地之术喻铁厓老人超凡脱俗之境界，亦暗含对杨氏晚年讲学松江、聚徒授业、自成一方精神蓬莱的礼赞。结句“铁笛雷怒来天风”，以声写势，将仙乐、豪情、天地之气浑然熔铸，堪称元明之际七言古诗之雄浑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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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跌宕，气脉奔涌。开篇以“君不见”领起，如李白《蜀道难》之雄浑开阖，直摄仙山气象；继以“始知”二字翻转，由实入虚，拓出空间纵深。中段“赤麟”“白凤”“瑶草”“桃花”四句，色彩浓丽、节奏舒展，状仙境之恒常；而“卢敖一去”陡转，以历史怅惘反衬“铁厓七十复逢”之殊胜，顿生今昔辉映之感。至“高台剪断”一语，“剪”字惊绝——化无形之幽境为可裁可握之物，极具视觉张力；“银河倒挂双玉虹”则以倒装与通感，将天象凝为晶莹实体，奇想与工对兼备。结尾“酒酣呼童”至“铁笛雷怒”，由静入动，由人及天，声震寰宇，余响不绝。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碍，意象繁复而脉络清晰，是贝琼集中最富盛唐遗韵与元人气骨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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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六：“贝廷臣诗骨清刚，此篇尤得李长吉遗意，而气格高华，非摹拟者可及。”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贝琼诗宗盛唐，间出入于元季诸家。《小蓬壶歌》奇气喷薄，铁厓见之，击节叹赏，谓‘非吾辈不能为此’。”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廷臣晚岁栖松江，与铁厓游最密。此歌盖为铁厓七十寿而作，词旨玄远，音节激越，足与《铁笛歌》相颉颃。”
4.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贝先生文集提要》：“琼诗多清婉，独此篇踔厉风发，盖感铁厓之高致而作，故能振拔于流俗之上。”
5. 陈田《明诗纪事》戊签卷三：“贝氏此歌，以仙家语写儒者心，弱水瑶草，皆其守志不渝之喻；金樽铁笛，实乃孤忠激烈之象。非徒夸辞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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