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中杂咏十二首莺
翻译文
两株古柏枝干纵横交错、嶙峋如龙似虎，巍然挺立；
枝头偶有香花被鸟雀衔去，而那苍劲苦硬的主干，又有谁能将它移走？
此山因柏树雄奇，竟被百姓尊称为“将军山”；
春回大地之时，人们仍不忘在供奉先贤（或指老子）的祠庙中虔诚祭拜。
此处四时有序，信守自然节律；
万物生机勃发，却也悄然披覆着清寒的霜色——生命在凛冽中萌动，在肃穆中昭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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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部中：明代六部官署所在之地，此指作者任职礼部期间所居官廨园圃，非泛指。
2. 槎牙：同“槎桠”，形容枝干错杂嶙峋、参差锐利之状，见韩愈《南山诗》“杈枒怪兽攒”。
3. 龙虎姿：谓柏树虬枝盘曲、气势峥嵘，如龙腾虎跃，亦暗含《易·乾卦》“云从龙，风从虎”之阳刚气象。
4. 香枝或见掇：谓枝头偶发嫩芽新蕊，为莺鸟所啄取；“掇”即拾取、啄衔，呼应诗题“莺”字，以隐笔点题。
5. 苦干：指柏树粗粝坚韧、饱经风霜之主干，“苦”字状其质地之坚涩，亦含历经磨难之意。
6. 山作将军号：指此地山势与柏树相映成势，民间因其雄毅威严，呼为“将军山”，非实有其名，乃诗人借俗谚入诗，增厚重感。
7. 春还老子祠：言春气复归之际，祠庙重开，香火再续；“老子祠”或指供奉道家先哲之祠，亦或借指岭南地方崇祀之先贤祠宇（如陈白沙祠），非专指道教宫观。
8. 信时令：谓天地运行、四时更迭，自有其不可违逆之常道，体现儒家“畏天命”思想。
9. 生理：语出《庄子·至乐》“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指自然生命之本然律动与内在生机。
10. 露霜披：谓初春草木萌动之时，犹带余霜，枝叶凝寒而生意已透；“披”字状霜色轻覆之态，非严寒肃杀，而显清冽中的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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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题为《部中杂咏十二首·莺》，然通篇未着一“莺”字，实以柏代莺，托物寄兴。陈子壮身为明末忠臣、岭南诗坛巨擘，其诗向以骨力遒劲、意象沉雄、寄托深微著称。此诗借双柏之姿，暗喻士人刚贞不屈之节操与岿然难夺之气骨。“龙虎姿”“将军号”非状形貌，而在彰其精神气象；“苦干定谁移”一句，掷地有声，乃诗人自身忠毅人格之宣言。尾联“信时令”“露霜披”，既写早春物候之真实，更寓坚贞守道、历寒弥劲之志节——霜非衰飒之兆，乃生机初显之证，深得杜甫“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之神髓，而更具明季遗民特有的冷峻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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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五言八句构架，起承转合严谨。首联破空而出，“双柏槎牙立”以硬语盘空之势奠定全篇基调，“龙虎姿”三字摄神取象，赋予静物以磅礴动感；颔联一“掇”一“移”，动静相生，微处见大——香枝之柔与苦干之刚形成张力，暗喻士人外和内刚之德；颈联宕开一笔，由物及人、由景及史，“将军号”“老子祠”将自然景观升华为文化地标，赋予空间以历史纵深与精神重量；尾联收束于哲思，“信时令”三字如金石掷地，彰显对天道恒常的笃信，“生理露霜披”则以矛盾修辞法（霜与生并置）达成意境升华：霜非凋零之征，乃天地吐纳间最清冽的生机胎动。全诗无一闲字，意象沉郁而气格高华，典型体现明季岭南诗派“以筋骨立意、以学问入诗”的美学特质，亦为陈子壮“诗品即人品”之生动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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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陈文忠公诗，如铁干老柏，霜皮黛色，不见枝叶之荣，而根柢盘错，自具千寻之势。”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二十七：“子壮此咏，托柏言志，‘苦干定谁移’一句，足令奸佞胆寒，真忠魂所凝也。”
3. 近代·黄节《兼葭楼诗话》：“明季岭南诸家，子壮最得少陵沉郁之髓，此诗‘山作将军号’五字，气象雄浑，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
4.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部中杂咏》十二首，皆以日常景物寄家国之思，此首借双柏写不可摧折之士节，‘露霜披’三字，冷而愈烈，堪称明诗绝唱。”
5. 《明诗纪事》辛签引钱澄之语：“子壮大节炳然，诗亦如其人。读‘此间信时令’，知其守道之坚，非区区避世之流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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