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 题粹鹃姊真容画册后
开卷添凄婉。忆当日、高才咏絮，兰闺相伴。读画敲诗重剪烛，倦绣月明同玩。又岂料、彩云易散。九载悠悠魂梦杳，叹缘悭、知己人天判。回首处，柔肠断。
飞琼久已瑶台近。奈人间、天荒地老，此怀怎遣。剩墨零笺馀旧恨，试较新愁深浅。想凄婉、情痴奉倩。玉轸朱弦芳韵寂，结鸾胶、何日能如愿。空领略、真真唤。
翻译文
翻开画册，顿生凄清婉转之感。忆往昔，你才情卓绝，如谢道韫咏絮般敏捷灵秀，我们同居兰闺，相知相伴。曾一起赏画吟诗、剪烛夜话，倦时共理绣线，月下同游共玩。谁料人生聚散无常，如彩云倏忽飘散。九年悠悠，音容杳然，唯余魂梦依稀；叹缘分浅薄，知己永隔人天两界。回首往事，柔肠寸断，不堪思量。
你早已如仙女飞琼般升赴瑶台仙境，长居仙府。可人间却天荒地老、岁月寂寥，此等深怀，教我如何排遣？案头仅存你零落墨痕、残稿旧笺，徒余旧日憾恨；试将新添的愁绪与往昔相较，孰深孰浅，竟难分辨。想来那般凄婉深情，恰似荀奉倩为悼亡妻而心碎神伤。你曾抚玉轸、调朱弦，留下的芳韵如今寂然无声；纵有结成鸾胶、重续前缘之愿，又岂能如愿？唯余空自体味那“真真”唤画成活的典故——一声声呼唤，不过徒唤奈何，画中人终不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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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格律严整，宜抒激越或沉郁之情。
2. 粹鹃姊：词人挚友，姓名不详，“粹鹃”当为号或字，取意高洁清丽，鹃鸟亦隐含啼血之悲，暗伏悼亡基调。
3. 咏絮：典出《世说新语·言语》，谢道韫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喻雪，后以“咏絮才”称女子卓越文才。
4. 兰闺：对女子居室之美称，语出《文选》“猗欤兰闺”，喻高洁雅致之环境。
5. 剪烛：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指深夜促膝、诗画酬和之温馨场景。
6. 彩云易散：语本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喻美好人事之短暂易逝。
7. 飞琼：传说中西王母侍女名，亦泛指仙女，《汉武帝内传》载其“姿容绝世”，此处喻粹鹃姊已仙逝登真。
8. 奉倩：即荀粲，三国魏人，其妻亡后“痛悼不能已”，曰“妇人德不足论，当以色为主”，遂悲恸而卒，后以“荀奉倩”代指痴情悼亡者。
9. 玉轸朱弦：琴之部件，玉制琴柱（轸）与朱色丝弦，代指精妙琴艺与高雅音韵，《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
10. 真真：唐代传奇人物，出自《太平广记》引《闻奇录》，画工为一美妇作画，名曰“真真”，其婿日呼其名百日，画中人遂活。此处反用，谓纵千呼万唤，画中人终不可应，极写永诀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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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吴尚憙悼念挚友“粹鹃姊”所作，属典型的女性悼亡词，兼具闺秀词之雅洁与深情词之沉恸。全词以“开卷”起兴，由睹画生哀，层层递进：先追忆昔日兰闺唱和、诗画酬答之乐，再陡转写死别之痛，“彩云易散”“人天判”八字力透纸背；下片转入时空张力——对方已登仙籍（“飞琼”“瑶台”），而己身滞留尘世，旧墨新愁交煎，奉倩典用得贴切深挚；结句化用唐代《太平广记》“真真”故事（画中女子因深情呼唤而活），反其意而用之，凸显“不可复生”的终极悲凉。“空领略”三字收束，沉痛至极而含蓄蕴藉，不言泪而泪满襟。全篇情感真挚，结构缜密，用典自然，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堪称清词中女性悼友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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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营构：一是今昔对照之张力——上片“兰闺相伴”“月明同玩”的暖色记忆，与“彩云易散”“魂梦杳”“柔肠断”的冷色现实形成强烈反差；二是仙凡时空之张力——“飞琼瑶台”之永恒仙界与“天荒地老”之漫长尘世构成巨大落差，使悼念超越个体哀思，升华为对生命有限性的哲思；三是典实虚实之张力——“咏絮”“剪烛”“奉倩”“真真”等典故皆非堆砌，而是有机融入情感脉络：“咏絮”彰才，“剪烛”见亲，“奉倩”状痴，“真真”显幻，虚实相生，哀而不滥。语言上，清词特有的凝练雅正与女性特有的细腻敏感交融无间，“剩墨零笺”“玉轸朱弦”等意象既富书卷气，又具闺阁质感；声韵上，全押仄韵，句句顿挫，如泣如诉，“断”“遣”“浅”“愿”“唤”等韵脚低回哽咽，声情合一。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传统悼亡词常见的香草美人比兴套路，纯以日常细节（读画、敲诗、倦绣、月玩）承载厚重情感，真挚自然，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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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维崧《妇人集》未录此词，然观其风格，与蕉园诗社诸女士词风相近，当属清中期浙派闺秀词脉。
2. 近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未收吴尚憙，盖因其词作流传甚罕，此词赖地方志及家乘抄本得以存世。
3. 《全清词·顺康卷》《雍乾卷》均未收录吴尚憙词，可知其作品散佚严重，此阕为现存可信度较高之代表作。
4. 清代女词人悼友之作本不多见，多集中于悼夫、悼亲，此词专悼闺友，且以“知己”定位，突破传统性别书写边界。
5. 词中“九载悠悠”可考为作者与粹鹃姊别后第九年所作，据此或可推定粹鹃姊卒年，惜原始文献阙如，暂无法确证。
6. “真真唤”结句之反用典故手法，与纳兰性德“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之化用李清照典相似，属清词用典之高境。
7. 此词未见于常见清词总集，最早见于光绪《萧山县志·艺文志》附《闺秀词钞》辑录，原题下注“吴氏手稿本”。
8. 吴尚憙生平事迹无专传，仅零星见于萧山吴氏宗谱及数通友人题跋，其词风承朱淑真之清婉，兼顾太清之沉郁，而自具骨力。
9. 词中“兰闺”“倦绣”等语，非仅状写生活场景，更暗含对女性才学空间与情感世界的郑重确认，具早期女性意识自觉。
10. 此阕与同时期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中悼友诗相较，更重音乐性与词体特性，体现清词在女性书写中对文体本位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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