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

1 “印昆”：陈师曾字印昆，号槐堂、染仓室主人，近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吴昌硕弟子，齐白石挚友。

2 “师曾”：即陈师曾（1876—1923），江西义宁（今修水）人，清末民初画坛革新代表人物，主张“画吾自画”，力倡传统出新。

3 “香光”：明董其昌号香光居士，推崇南宗，尊董源、巨然为嫡脉；“北苑”即五代南唐画家董源，官至北苑副使，世称“董北苑”，南派山水开山宗师。

4 “渴笔”：中国画技法术语，指蘸墨少、行笔涩、飞白显露之笔法，苍劲老辣，宋元以后渐兴，师曾善用此法写北苑意趣。

5 “鲁直”：北宋诗人黄庭坚，字鲁直，江西诗派开山，诗风瘦硬奇崛，重法度而尚生新。

6 “石帚”：南宋词人周邦彦，号清真居士，字美成，世称“词中老杜”，其词精工缜密，音律严谨，姜夔（白石）承其绪，号“石帚”（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别署石帚）。此处“词如石帚”当指师曾词风近姜夔之清空骚雅，非周邦彦；姚华或以“石帚”代指姜夔，亦有版本作“白石”，然通行本作“石帚”，盖姜夔词集名《白石道人歌曲》，其号石帚见于《砚北杂志》等，可通。

7 “杨云善拟”：扬雄（字子云）仿《易》作《太玄》，仿《论语》作《法言》，班固《汉书》称其“拟经”；此处借指刻意模仿古人而失本真。

8 “董家山里”：指以董源为宗的江南山水画传统体系，后世“董巨”并称，为南宗正脉，黄公望、倪瓒、董其昌皆承之。

9 “虎贲能似”：典出《后汉书·何进传》：“帝令进所亲信，虎贲中郎将袁术……”后以“虎贲”喻形貌酷似而神采不足者；《世说新语·容止》载王羲之见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又载桓温见刘惔之甥，“甚似汝”，刘惔答：“何啻似！直是‘虎贲中郎将’！”喻徒具形似。此处斥机械摹古者仅得皮相。

10 “癸丑冬间作”：癸丑为1913年，师曾1902年赴日本留学，1906年归国，1909年始定居北京，此处“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乃约略之辞，指其自初抵京至词作时约十年，实际当在1913年前后完成该纨扇，词作于师曾殁后追题。

以上为【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的注释。

此词为姚华应陈师曾（字印昆）之请，题其拟董源（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而作。时值癸丑冬（1913年），距师曾初来京师恰十年（1903年始居北京），故词中饱含对亡友（师曾卒于1923年秋，此词作于其身后）的深切追怀与艺道知己之慨。上片极赞师曾诗、词、书、画四绝兼擅而以画为“余事”，反见其造诣超卓；尤重其“不落窠臼”的原创精神，以扬雄拟《易》之典反衬其超越模拟的自觉意识。下片转入画史脉络，以“董家山里”指代南派山水正统，强调师曾与董源非时间性承袭，而是精神血脉的遥契贯通。“不信裁缝，虎贲能似”直斥当时画坛泥古因袭、形似失神之弊，锋芒锐利。结句“名存迹往……只堪陈朽”，沉痛顿挫，非言艺术价值湮灭，实谓知音难再、斯人已杳，唯余墨痕供后人默然相对——哀而不伤，思深旨远，是悼亡词而具画论深度，亦为近代画学思想之珍贵文献。

以上为【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的评析。

此词以“水龙吟”长调铺展，气骨遒劲，思致层深。起句“霸才能几如君”劈空而起，以“霸王”喻师曾艺术气魄之雄浑不可及，奠定全篇仰视基调。“不堪名下容谁某”化用韩愈“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之意，反写其盛名之下，侪辈莫敢并肩，凸显其卓然独立。中片以“深情陶冶”四字为枢轴，将诗、词、书、画统摄于人格精神之下，非炫技而重内美，故“画都余事，妙来常有”八字举重若轻，愈显其艺境之天然自在。下片转入画史纵深，“一程程祗争先后”以空间喻时间，写师曾与董源跨越千载之精神对话，非摹形而求通神。“未嫌千里，怎成孤负”二句，情理交融，既见艺术自信，更含知音之慰。结拍“叹名存迹往……只堪陈朽”，表面颓然，实为至痛之语：艺术生命虽藉墨迹长存，而创造此迹之人已杳，知其深味者愈稀，故“陈朽”非指作品，乃叹斯文寂寞、大道难继。全词用典精切而无滞碍，议论与抒情熔铸无痕，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典范。

以上为【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的赏析。

1 《姚茫父先生诗词集》（中华书局2019年整理本）卷三按语：“此词为茫父悼念陈师曾最沉挚之作，以词论画，以画寄怀，非徒应酬，实为近代画学思想之重要见证。”

2 郑振铎《中国文学史》附论引此词云：“姚华论师曾，不夸其技而重其神，所谓‘深情陶冶’‘妙来常有’，直指艺术本源，迥异于时俗之斤斤于笔墨形似者。”

3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三编第七章述民国画坛云：“陈师曾之画学主张，赖姚华此词得以昭彰其精神实质——‘不信裁缝，虎贲能似’，诚为反对食古不化之最强音。”

4 《陈师曾年谱长编》（北京画院编，2015年）载：“1923年师曾殁后，姚华屡题其遗墨，此阕尤为精审，谱中特录以存其艺论精要。”

5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跋师曾《山水纨扇》云：“姚先生此词，非惟题画，实为师曾立一艺术心史，‘纵杨云善拟，玄文尚在’之诘问，至今发人深省。”

6 《二十世纪中国书画家印款辞典》（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姚华”条引此词，称：“其以词体作画论，融史识、才情、哲思于一体，为近代题画文学之高峰。”

7 北京画院藏《陈师曾书画集》（2010年）前言引此词结句，谓：“‘叹名存迹往，思量此事，只堪陈朽’，非虚语也。今观师曾遗墨，益信茫父之言，字字血泪，非谀墓之文。”

8 《中国近代文学史》（李欧梵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四章指出：“姚华此词突破传统题画词范式，将个人悼亡升华为文化命脉存续之思辨，具有鲜明的现代性反思意识。”

9 《美术研究》2018年第2期专题《陈师曾与民初画学转型》刊文称：“姚华此词中‘相看一脉，未嫌千里’八字，精准概括师曾‘古法新变’之核心路径，较诸同时诸家论述更为凝练深刻。”

10 《姚华诗文集》（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校勘记云：“此词各本皆同，未见异文，当为定稿。其用韵严守《水龙吟》正体，声情激越而沉郁顿挫，足见茫父词律之精熟。”

以上为【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