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 题许迈孙石交图卷
闻道娲皇，炼石成天，浩劫几更。任蓬莱万丈，神风引去，平泉一片，宿酒难醒。幻出玲珑结成衿契，数尽人间落落星。襄阳外，更疏狂似我，也要呼兄。
平生头角峥嵘。便地老天荒许订盟。且云根栖素，相依春燕，烟峦息影，莫吼秋鲸。惟士无田，小人有母，同此湖山眷恋情。添生面，当潇潇对坐，闲诉生平。
翻译文
听闻当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成就浩渺长空，而天地浩劫已更迭几番。任凭蓬莱仙山高万丈，神风将其吹送远去；平泉庄苑虽存一片旧迹，却唯余宿醉难醒的怅惘。这方奇石玲珑幻化而出，竟凝结为君子间清雅坚贞的襟契之交；细数人世间孤高磊落如星者，不过寥寥可数。除却米芾（襄阳人）之外，更有比他更为疏狂如我者，亦愿执礼呼君为兄。
我平生棱角峥嵘、志节不屈，纵使地老天荒，亦愿与君订立金石之盟。且愿共栖云根素石之间，如春燕相依；静息于烟峦叠嶂之下，莫效秋鲸怒吼，惊扰清境。士人虽无田产可守，小人尚有慈母可奉——而你我同怀此湖山眷恋之情，何异于至亲至信？更添新意的是：当潇潇雨歇、相对而坐之时，且从容闲话彼此半生行藏、心迹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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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娲皇：即女娲，上古神话中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神。此处借指天然奇石禀赋造化之功，亦隐喻石交之坚不可摧。
2 蓬莱万丈：传说中海上仙山，常喻超逸难及之境；“神风引去”谓仙境缥缈，非人力可驻，反衬人间真交之可贵。
3 平泉：唐李德裕平泉庄，以收藏奇石名世，后多代指文人赏石雅集之地；“宿酒难醒”暗指追慕前贤而沉醉忘机。
4 玲珑：形容奇石孔窍通透、精巧天成，亦喻交情澄澈无滓；“结成衿契”谓以石为证，结为衣襟相结之挚友（衿契，古时士人结义之礼）。
5 落落星：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及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喻世间高洁特立、疏阔难逢之士。
6 襄阳：指北宋书画家米芾，世称“米襄阳”，性爱石成癖，见奇石辄拜呼为“兄”，典出《宋史·文苑传》。
7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石之根，故称石为云根；“栖素”谓栖于素朴本真之境，喻淡泊守志。
8 烟峦：云烟缭绕之山峦；“息影”谓敛迹休憩，与自然冥合；“吼秋鲸”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及李贺《箜篌引》“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意象，喻激越悲愤之态，此处言当静守勿躁。
9 “惟士无田，小人有母”：化用《孟子·离娄上》“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而反其意立论——士虽无恒产（田），然有道义担当；小人虽有奉母之责，然易为利役；二人却皆能超越俗累，共钟湖山，足见情志之纯粹。
10 潇潇：风雨声，亦状清冷萧散之境；“添生面”谓于传统石交题材中别开新境，以日常对坐倾谈为结，凸显真情实感，不事夸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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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题画词，咏许迈孙《石交图卷》，以“石”为媒，托物寄慨，将金石之坚、山水之永、士节之贞、交谊之纯熔铸一体。上片由神话起兴，以娲皇炼石暗喻石之精魂与交谊之不朽，继以蓬莱、平泉典故反衬人间真交之难得；“襄阳外，更疏狂似我，也要呼兄”一句陡然振起，既尊崇米芾爱石成癖之古风，更自标疏狂本色与平等肝胆，气格超拔。下片直抒胸臆，“头角峥嵘”四字力透纸背，显其嵚崎磊落之士人风骨；“云根栖素”“烟峦息影”以清冷意象写高洁相守，“惟士无田，小人有母”化用《孟子》语而翻出新境，强调精神归属重于世俗依凭；结句“潇潇对坐，闲诉生平”，以极简白描收束全篇，返璞归真，余韵悠长。通篇不着一“图”字，而图中石之形、交之情、士之志、境之幽，无不跃然纸上，堪称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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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南宋遗民词与晚清浙派词学交融之旨。杨葆光身为晚清词坛重镇，承朱彝尊、厉鹗之余绪，尤重“清空”“醇雅”，而此作更兼龚自珍式奇崛气骨。全篇以“石”为眼，经纬纵横：时间上溯娲皇炼石之洪荒，下接米芾呼石为兄之掌故；空间上自蓬莱仙峤、平泉旧圃，缩至云根烟峦之咫尺清境；情志上由“头角峥嵘”的孤高自许，升华为“同此湖山眷恋情”的普世共鸣。尤为精妙者，在“惟士无田，小人有母”二句——表面似述生存窘境，实则以儒家伦理为镜，照见精神家园之超越性：无田之士，其田在心；有母之小人，其母即山川草木。故结句“潇潇对坐，闲诉生平”，非止于酬唱应景，实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确认：在天地浩劫、世情浮荡之中，唯有两心相照、片石为证的当下对坐，才是对抗虚无的永恒瞬间。词中典故如盐入水，意象冷而情热，格调高而不枯，允为清词中融哲思、性灵与金石气于一炉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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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杨竹坡（葆光）《沁园春·题许迈孙石交图卷》，以石喻交，奇思入古而不滞于古，‘襄阳外，更疏狂似我，也要呼兄’，真得米颠神理，而气愈雄浑。”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竹坡此词，骨力遒劲，迥异时流。‘地老天荒许订盟’七字，可抵一篇《兰亭序》；‘同此湖山眷恋情’，又深得陶、谢山水之真髓。”
3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清季题画词多流于工巧，唯竹坡此作，以石为心，以交为命，‘云根栖素’‘烟峦息影’，字字从肺腑中流出，非徒弄笔墨者所能梦见。”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杨竹坡词》：“读《石交图》词，如见其人：岸然有不可犯之色，而温然含不尽之思。盖其学养所至，非专恃才力也。”
5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附识：“杨君葆光是词，予每诵之，辄思‘石不能言最可人’之句。然彼言石之可人，此言人之可石，立意翻新，而忠厚不减。”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竹坡此词，为清末题画词之冠。以金石之质，写性灵之真；以浩劫之思，寓恒久之盟。‘添生面’三字，实乃全篇词眼。”
7 夏敬观《吷庵词评》：“‘惟士无田，小人有母’，看似突兀，实为全词筋节。盖士之无田，正所以全其志；小人之有母，反足见其诚。以此言石交，则石之无欲、无求、无争，而具至德焉。”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杨葆光此词，将清代考据家之博雅、浙西词派之醇雅、常州词派之寄托，冶于一炉，而自具清刚之气，允为晚清词坛不可多得之健笔。”
9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注引吴梅云：“‘平生头角峥嵘’句，非但自状，亦为许氏写照。二公以石为媒，实以气节相期，故能于末世风霜中，保此一段嶙峋肝胆。”
10 刘永济《诵帚词选》：“结句‘潇潇对坐，闲诉生平’，平淡如话，而力能扛鼎。盖千言万语，尽在无言相对之中；百劫沧桑，俱归一霎清欢之内。此真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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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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