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 戊戌人日，梦与礼卿及二客斗诗牌，予得句云：芳草碧沾游子屐，夕阳红到小姑祠。既觉，乃续成此

1 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双调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

2 戊戌人日：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正月初七。戊戌为干支纪年，人日为古俗正月第七日，传为女娲造人之日，士人多赋诗宴饮。

3 礼卿：即蒯光典（1857–1910），字礼卿，安徽合肥人，晚清学者、藏书家，与冯煦同为南菁书院讲学同仁，交谊笃厚。

4 诗牌：清代文人雅戏，以刻有字句或词牌格律之木牌抽选命题、限韵、限时作诗，重机锋与才思。

5 江东：长江自芜湖以下呈西南—东北流向，故古人称今皖南、苏南、浙北一带为江东，冯煦曾官江苏，此处泛指其宦游之地。

6 倦羽栖：喻仕途劳顿、心力交瘁，以倦飞之鸟自况，典出《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亦近杜甫“孤云独去闲”之意。

7 擘笺：分开诗笺，指铺纸准备吟诗，见文人雅集之态，“擘”有郑重其事之意。

8 蒯侯：尊称蒯光典，“侯”为敬辞，非爵位。

9 小姑祠：即小姑庙，相传为彭郎矶畔祀小姑神之祠，位于江西彭泽县东北长江边。小姑传说与彭郎（彭蠡）相恋而不得，化为山，典出苏轼《题西林壁》诗注及陆游《入蜀记》，象征孤贞、未果之思与地理风物之幽怀。

10 芳草碧沾游子屐，夕阳红到小姑祠：此二句为梦中所得，冯煦自述“予得句云”，属词中嵌入梦境诗句之特例，既承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之炼字之工，又具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空间张力，为全词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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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冯煦追忆梦境而作，以“人日”（正月初七）为背景，融现实、梦境与怀旧于一体。上片以设问起笔，“记否”二字陡然拉开时空张力，将昔日江东羁旅与当下重临画楼叠印；“擘笺”点出诗牌雅戏之兴，“蒯侯风调”暗赞友人礼卿清隽不凡，亦见二人交谊之深。下片二句为梦中所得，意象鲜明：芳草碧色与游子屐痕相触，写春野之湿润与行役之苍茫；夕阳红光直贯小姑祠，以空间延展强化时间苍凉感。“小姑祠”非泛写景，实寓孤贞典故，暗托身世之感。结句“梦回争得不凄迷”，以反诘收束，将梦境之美与醒后之虚、往昔之温与今境之寂，凝为一缕不可排遣的凄清迷惘，情致深婉，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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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煦此词以“梦”为枢机，结构精微：上片写梦前之忆与梦中之会，下片直录梦语并转写梦觉之感。尤可注意者，词中“芳草碧沾游子屐”一句，“沾”字极炼——非“湿”之直白，非“染”之主动，而取草色浸润屐齿之细微质感，写出春野潮润、行旅踟蹰之双重意味；“夕阳红到小姑祠”之“到”字，赋予光线以意志与行程，使自然之景具人文指向，红光所至，即是记忆与情感抵达之处。小姑祠作为文化地理符号，在此不仅点明空间，更以神话悲剧底色，悄然托起词人对往昔交游、身世飘零、理想未竟之多重感喟。全词无一“愁”字、“悲”字，而凄迷之思弥漫字隙，深得北宋小令含蓄蕴藉之髓，又具清季词家特有的沉郁顿挫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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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瀣《读词偶识》：“冯蒿庵《蒙香室词》多清真醇雅之作，此阕以梦入词，句句不离情思，而字字皆从眼中实景、心中真感淬出，非雕缋堆垛者可比。”

2 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附论冯煦词：“蒿庵于清末词坛，卓然大家，其作不尚奇险，而骨力内充。此词‘夕阳红到小姑祠’，五字摄尽江南暮色与千古幽怀，可与王沂孙‘玉局歌残，金陵灰冷’并观。”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冯煦此词，以人日纪梦，情致悱恻而不失雅正，‘芳草’‘夕阳’一联，看似写景，实为心象外化，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4 严迪昌《清词史》：“冯煦此作，将传统‘人日’节序、诗牌雅集、江东旧游、小姑神话诸元素熔铸无痕，梦语之工，醒语之痛，构成清词中少见的‘梦—忆—觉’三重时空叠印结构。”

5 朱祖谋批《蒙香室词》手稿（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芳草碧沾游子屐’，‘沾’字绝妙，非深谙南国春草之润、游子屐痕之滞者不能道。‘夕阳红到’之‘到’，尤见炼字之功，光之所届，即情之所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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