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来何处，向晚阴阴，入夜潇潇。已苦难消领，况离筵酒醒，独枕心焦。故人送我千里，情梦碎寒潮。叹绮阁挑灯，篷窗拥被，各自无聊。
兰桡。系荒渡，念岁岁江湖，蓬泛萍飘。一掬相思泪，化明珠零乱，洒向蘅皋。图画未忍重看，尝惯可怜宵。待共语羁愁，芦华万叠飞雁高。
翻译文
试问秋日里雨声从何处而来？暮色渐浓，天色阴沉，入夜后雨声淅沥潇潇不绝。这秋雨本已令人难堪，更何况酒醒于离别宴席之后，独卧孤枕，心绪焦灼难安。故人送我远行千里，情思如梦，却在寒潮中碎裂消散。可叹昔日绮丽楼阁中挑灯夜话，而今客舟蓬窗下拥被独眠，彼此皆觉百无聊赖。
兰木雕饰的小船系于荒凉渡口，回想年复一年漂泊江湖，如飞蓬随风、浮萍逐水，身不由己。一捧深挚的相思之泪，化作晶莹明珠般零落纷飞，洒向长满香草的水岸。此图不忍重看，因那雨夜羁旅之况味，早已尝遍，唯余凄清长夜令人心怜。待欲与故人共诉漂泊愁绪，唯见芦花漫天翻涌，高飞的大雁掠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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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忆旧游：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多用入声韵，宜于抒写深沉感怀。
2．叶润臣侍读：叶名澧（1819—1858），字润臣，湖北汉阳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工诗善画，有《敦夙好斋诗钞》。
3．客舟听雨图：叶名澧所绘自写照性质山水人物画，描绘其宦游途中泊舟听雨情景，今已不存，仅藉此词可知其意境。
4．向晚阴阴：傍晚时分天色晦暗，《楚辞·九章》有“日杳杳而西匿，阴阴其将暮”，此处兼写天象与心境。
5．离筵：饯别之宴席，特指黄燮清与叶名澧临别之际所设之宴。
6．寒潮：既指秋夜江上寒气随潮而至的实境，亦喻离情冷寂、心绪低回如潮汐般起伏难平。
7．绮阁：华美楼阁，代指昔日京师或故园中与友人雅集唱和之所，与“篷窗”形成今昔、贵贱、安稳与漂泊之强烈对照。
8．兰桡：用木兰木制成的船桨，代指华美之舟，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此处反用其华美意象，凸显系舟荒渡之萧瑟。
9．蘅皋：长满香草（杜蘅）的水边高地，语出曹植《洛神赋》“尔乃税驾乎蘅皋”，借指思念寄托之地，泪洒蘅皋，即情寄故人、心属高洁。
10．芦华：即芦花，秋季典型意象，象征萧疏、苍凉与时光流逝；“万叠”极言其广袤纷扬，与“飞雁高”共同构成空间纵深层次，强化孤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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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画词，借叶润臣《客舟听雨图》抒写宦游羁旅之痛与故人离思之深。上片以“问秋来何处”起笔，以设问领起全篇，将自然之雨升华为人生之秋、心境之寒；“离筵酒醒，独枕心焦”八字直击士人宦途孤寂本质。下片“兰桡系荒渡”转写画面实景，继而“岁岁江湖，蓬泛萍飘”以精炼意象浓缩半生漂泊；结句“芦华万叠飞雁高”，以壮阔苍茫之景收束，反衬个体渺小与情思无垠，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妙。全词融画境、心境、时境于一体，典丽而不失沉郁，清空而愈见厚重，堪称晚清题画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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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离筵酒醒”为瞬时之痛，下片“岁岁江湖”为绵延之悲，时间由点及线，空间由“绮阁”到“篷窗”再到“荒渡”“蘅皋”“芦华万叠”，层层推远，终归于天地苍茫；其二为感官张力——听觉（潇潇雨声）、触觉（寒潮、心焦）、视觉（阴阴、明珠、芦华、飞雁）交织互渗，尤以“泪化明珠”一语，将无形悲情具象为晶莹可触之物，承李贺奇崛而化之以清婉；其三为身份张力——叶氏身为翰林侍读，本处清要，却“蓬泛萍飘”，黄氏亦屡困科场、宦迹辗转，二人同是“体制内漂泊者”，故“共语羁愁”非泛泛之叹，实为晚清士大夫精神困境的典型写照。词中未着一“雨”字于题外，而通篇皆在雨声雨意雨境之中，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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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黄韵甫（燮清）词清刚婉丽，此阕题画，纯以神行，不粘不脱，得北宋遗意。”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一掬相思泪，化明珠零乱，洒向蘅皋’，奇情瑰句，直欲夺温、韦之席，而气格高骞，又非五代所能囿。”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待共语羁愁，芦华万叠飞雁高’，十字如画如声如思，非胸有丘壑、笔有烟霞者不能道。”
4．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侍读与韵甫交最笃，同官翰林，旋各分南北，此词盖咸丰初年润臣奉使粤西时所题，读之令人酸鼻。”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将题画、纪别、述怀三事浑融无迹，音节顿挫，如闻雨打篷窗，真清季倚声之上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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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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