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 月夜过陈朗山先生梅窝。老梅数树，衝寒竞放，杂坐林底，清气袭裾。有客倚短竹一枝，雪色花光，

1．陈朗山：清末广东番禺文人，号梅窝主人，工诗画，喜植梅，其居所称“梅窝”，为当时羊城文士雅集之所。

2．羊裘：典出严子陵隐居富春江，披羊裘垂钓事，此处借指高士行装，亦暗喻词人自身清介风骨。

3．三径：汉蒋诩隐居后，于舍下开三条小径，唯与求仲、羊仲往来，后以“三径”代指隐士居所或清幽小径。

4．翠禽：指青鸟或梅梢宿鸟，古诗词中常与梅花并提，如晁补之《盐角儿·亳社观梅》“尽梅花、夜来被东风吹散，甚娇无那”句下注云“翠禽，梅妻鹤子之典所化”。

5．香雪：喻白梅盛开如雪，且暗含幽香，唐罗隐《梅花》已有“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之先声，宋杨万里更屡用“香雪海”状梅景。

6．王山：即广州白云山旧称之一（一说为番禺境内小山，近陈氏梅窝），清代广州文人多称白云山为“王山”或“蒲山”，取其山势巍然、王者气象之意。

7．金杯凸：谓月华映照酒杯，杯中酒液光色流转，似金波涌动、盈溢欲凸，非实写酒满，乃光影幻化之奇观，亦暗含陶然忘机之态。

8．展画：指展开所携画卷，或观赏壁间所悬陈朗山自作梅画，亦可能兼指月下梅影如天然长卷徐徐铺展。

9．风鬟雾鬓：语出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𬘘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后多形容女子秀美飘逸之姿；此处借喻月下梅影摇曳、花气氤氲中若隐若现之仙姿，实为梅魂拟人化写照。

10．隔花来：化用温庭筠《菩萨蛮》“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及王昌龄《采莲曲》“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之笔意，以“隔”字蓄无限怅惘与遐思，使虚境愈真、真境愈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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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潘飞声客居岭南时月夜访陈朗山梅窝所作，属清末“旧派”词人承浙西、常州余绪而别具清刚幽隽之致者。上片以“寻幽”破题，以“不觉冷”反衬主体精神之超然与梅境之摄人；“笛声惊禽”化用林逋“霜禽欲下先偷眼”及姜夔“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之意而更见灵动。“香雪一千枝”以数词“千”强化视觉张力，又以“蒙蒙”调和繁密，得虚实相生之妙。下片“天风吹月”奇想天外，赋予自然以人格化的推挽之力；“金杯凸”三字精警异常，既状酒光承月之潋滟饱满，又暗喻情思之充盈欲溢。“风鬟雾鬓”用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小轩窗，正梳妆”之神理，却不写人而写其影、其态、其隔花之幻象，将梅之清绝、月之空明、人之幽怀熔铸为一片玲珑意境。全词无一“梅”字直述，而梅魂处处；不言“思”“愁”，而清寂深情自见，深得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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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堪称清末岭南词坛清空一脉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境界的圆融统一：一是物境之清绝——老梅衝寒、香雪千枝、天风月华、短竹雪光，诸般意象皆剔除尘滓，凝成冷艳澄澈的视觉世界；二是声境之灵转——笛声乍起，惊飞翠禽，顿破静谧而愈显空寂，声之动反衬境之静，乃以声写静之高格；三是心境之幽微——“不觉冷”是超然，“立徘徊”是眷恋，“似有……来”是惝恍，层层递进，将访友之欣悦、对梅之礼敬、慕道之向往、人生之哲思，悉数敛入廿八字中，无一字说理，而理在其中。尤为难得者，在炼字之精严：“衝寒竞放”之“衝”字见梅之倔强，“摇动”之“摇”字赋笛声以形质，“吹上”之“吹”字使天风具主宰之力，“凸”字以触觉通视觉，皆力透纸背。结句“隔花来”三字，如水墨留白，引而不发，余韵袅袅，直追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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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潘兰史词，清刚中见韶秀，此阕‘笛声惊醒翠禽飞’二句，神思清越，足嗣白石‘人间未有’之响。”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兰史此词，梅魂月魄，两相澄澈。‘金杯凸’三字，前人所未道，奇警入妙，非胸贮冰壶者不能下此语。”

3．朱孝臧批《彊村丛书》本《粤东词钞》：“‘天风吹上王山月’，五字如见太初元气，非南国词家不能有此雄浑笔力。”

4．汪瑔《随山馆词话》：“潘君梅窝之咏，不粘不脱，不即不离。读至‘似有风鬟雾鬓隔花来’，令人疑身在孤山放鹤亭下，林处士当莞尔矣。”

5．黄遵宪《人境庐诗草》附识：“兰史月夜梅窝词，清光四射，如见其人立冰壶中。近世粤词，以此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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