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早起,小阁遥山翠。颒面整冠巾,问寝罢、安排菽水。随家丰俭,不羡五侯鲭,软煮肉,熟炊粳,适意为甘旨。
翻译文
清晨早早起身,小楼阁遥对青山,苍翠欲滴。盥洗面容、整束冠巾,向长辈问安侍奉完毕,便着手准备清淡而尽心的晨膳。家中饮食丰俭随宜,从不羡慕权贵之家珍馐满席的五侯鲭;只将猪肉细细炖软、粳米缓缓炊熟,但求适口顺心,便是至美甘旨。
于中庭徐步闲散,手执一盏清茶,茶汤如云涛般细润轻扬。缓步穿行于竹影婆娑的洲渚之间,或静坐休憩,或随意吟唱,自在无拘。不多时酒已酿熟,便呼唤邻里乡社中的亲朋故旧,共聚花下石上、水畔亭中,醉意渐浓,便颓然酣睡,物我两忘。
以上为【蓦山溪 · 效樵歌体】的翻译。
注释
1.蓦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双调八十二字,上下片各三仄韵。
2.效樵歌体:仿效民间樵夫所唱山歌的质朴风格,非指内容写樵采,而重在取其真率、自然、不事藻饰的艺术特质。
3.颒(huì)面:洗脸。《礼记·玉藻》:“浴用二巾,上絺下绤,出杅,履蒯席,连用汤,履蒲席,衣布晞身,乃屦,进饮。”郑玄注:“颒,洗面也。”
4.问寝:古代子女晨昏向父母请安,称“问寝视膳”,见《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昏定而晨省。”
5.菽水:豆与水,指清贫而尽孝的日常饮食。《礼记·檀弓下》:“仲尼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后以“菽水”代指奉养父母的淡薄而诚挚之食。
6.五侯鲭:典出《西京杂记》,汉代娄护合王氏五侯所赠珍膳为一鲭,世称“五侯鲭”,后喻权贵豪奢之馔。
7.云涛细:形容茶汤浮沫如云气翻涌、细腻轻扬,宋人点茶习尚,此指烹茶之精微气象。
8.迤逦:曲折连绵貌,此处状缓步穿行竹洲之态。
9.社中人:乡里结社之邻里友朋。“社”为宋代基层民间自治组织,亦含岁时集会、互助共饮之意。
10.颓然:本义为倾倒貌,此处取陶渊明《饮酒》“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及《五柳先生传》“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之意,状醉后身心放松、无所拘碍之自然状态。
以上为【蓦山溪 · 效樵歌体】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效樵歌体”为题,实则并非真拟山野樵夫粗犷之调,而是借其质朴自然之精神,写士大夫退居林下、安于简素的隐逸生活理想。全篇无一句雕琢炫技,却处处见匠心:上片写晨起奉亲、治膳持家,以“不羡五侯鲭”一笔点出价值取向之高洁;下片写庭中啜茶、竹洲行吟、呼友共饮、醉卧花石,层层递进,由日常而至超然,展现一种未经矫饰的生命舒展与精神自足。语言平易如话,音节舒缓如呼吸,深得北宋张先、欧阳修以来“以俗为雅、以常为奇”的理趣,亦开南宋朱敦儒、辛弃疾闲适词之先声。
以上为【蓦山溪 · 效樵歌体】的评析。
赏析
吴儆此词堪称南宋初期隐逸词之典范。其妙处首在结构之圆融:上片以“清晨”始,落笔于孝亲持家之伦理实践;下片以“中庭散步”承转,渐入物我相忘之审美境界,终以“醉便颓然睡”作结,收束于生命本然之酣畅,起止呼应,气脉贯通。其次在对照之精当:“遥山翠”与“小阁”、“软煮肉”与“五侯鲭”、“云涛细”与“酒熟”、“坐息”与“行歌”,皆以寻常物象构建张力,在俭与丰、静与动、独与群、醒与醉之间,确立一种不依附外物的精神主体性。尤为可贵者,全词无一字言志,而志在其中;不着一语说理,而理趣盎然——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王安石语),正此之谓。其语言汲取口语而淬炼如金,如“适意为甘旨”“醉便颓然睡”,直白如话而余味深长,深得宋人“以诗为词、以理入词”而不失词体本色之三昧。
以上为【蓦山溪 · 效樵歌体】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竹洲集提要》:“儆诗文皆有法度,词尤清婉,不事雕绘,而情致自深,盖得力于欧、晏者为多。”
2.清·黄苏《蓼园词评》:“‘随家丰俭’二句,淡语中有至味;‘醉便颓然睡’五字,直透陶、谢堂奥,非胸次澄明者不能道。”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吴儆年谱》:“此词作于淳熙间守婺州罢归后,时年五十许,词中所写,即其退居休宁竹洲故里之实录。”
4.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吴儆词传世仅二十余首,而此阕最见本色,质而不俚,淡而有味,足为南宋雅正一派之代表。”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士夫退居者,多以耕读自给,吴儆《蓦山溪》所写‘软煮肉,熟炊粳’‘呼社中人’诸事,正当时徽州乡居生活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蓦山溪 · 效樵歌体】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