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就学初,龆童齿未龀。
严亲念痴狂,小艺诱愚钝。
始时授章句,次第教篇韵。
蒙泉企层澜,覆篑期九仞。
十龄独侍行,千里赴朝觐。
靡依心向吴,能事躬在浚。
应门待宾客,睦族周分亲。
虽免逃杖愆,犹虞裕蛊吝。
十三从师友,群彦得亲近。
箕裘袭素风,兰芷渐腴润。
占毕自忘劳,攻坚常切问。
六经日沈酣,百氏恣蹂躏。
礼乐原夏商,春秋道尧舜。
论诗识温柔,讲易知谦巽。
书要通上古,史亦蕲尽信。
复熟中庸篇,推名善恶混。
楹书迨今存,手泽亦未泯。
赖此渐摩益,稍知贤圣蕴。
十八随乡书,三冬阅文阵。
同时韦带伦,共试棘闱浚。
少年事矜豪,属辞少绳准。
程文竟乖疏,贡籍果遗摈。
内负未蹉跎,不能忘起偾。
赏延辄辞官,雅志将自奋。
笔苦手成胝,眠稀目生晕。
常患涉猎疏,肯效揣摩困。
再上忝乙科,初筵习磨楯。
绸缪结官课,奄忽罹忧疹。
灵光未及赋,陟岵遽衔舋。
星行赴帏堂,雨泣护归榇。
先畴闽岭遥,寓舍京口近。
葬营带郭田,地得兼山艮。
送往极充穷,拊存急赒赈。
三釜须自谋,一官姑孟晋。
恤孤逢旧知,温故拾馀烬。
荐衡荷德璋,嗣向怜子骏。
给札恩特殊,除职选尤遴。
遂去州县劳,入陪台阁俊。
校文擿三折,食贫岁四闰。
君相嘉宿官,圭符假名郡。
地望号优闲,公租稍充牣。
二偏丰旨甘,百口免饥馑。
方喜私愿谐,遽叨召音迅。
素非干时才,屡试投虚刃。
治绩愧无闻,官资谬超进。
持橐入记言,演纶漫燥吻。
事无补毫分,心常怀愤懑。
一言偶寤意,三已固无愠。
再违金门籍,七换竹使印。
赐环元丰初,解组横海镇。
虏信使约修,周官预详■。
上号太宫辰,奉册陪发轫。
阻趋七月期,莫从百夫殉。
衰麻虽未除,泪血犹未抆。
误被两宫知,首颁一札讯。
入长天台班,复冠鳌坡峻。
拔擢登台司,咨俞陪坐论。
属时久承平,狡羌未诛震。
任重才难胜,位高躬易陨。
丹衷徒蹇蹇,明诚乏斤斤。
靡惮啧言烦,姑守王臣荩。
圣神眷始终,进退礼周尽。
禁殿陟青规,琳宫叩虚牝。
再辞淮海藩,未许丘园逊。
风霜经六纪,蓬葆垂两鬓。
躬闲犹冠带,禄厚足储餫。
入对书甲乙,出驱车薄笨。
扶杖拜先茔,携觞问田畯。
蕃室倦扫除,綦几聊凭隐。
养浩希子舆,学生同祝肾。
念昔多艰勤,诲尔宜悱愤。
见贤弓在檠,遇事骖从靳。
竞情思昔非,视舌知柔韧。
高门训序畏,刊腹摩兜慎。
名教乐有馀,异端戒多紊。
其要本诚明,乌在问圆顿。
美璞不雕琢,安得怀瑜瑾。
良器不深藏,渠能免瑕璺。
学问不沾洽,何由垂望闻。
操守不坚纯,久必成缁磷。
进修欲及时,行违要无闷。
士行惜分阴,伯阳叹往运。
当年倘因循,晚岁必悔恨。
更思祖先勋,相传清白训。
世胄闽与吴,宗姻期及絻。
衣冠布中外,椽土无尺寸。
逮吾老乡闾,始得营畦畛。
蜗庐庇风雨,稷田助饔馂。
幸与仁智邻,仍远市城慁。
沈侯东阳居,陆叟颐山遁。
出处虽殊途,丰约已过分。
考室俟构堂,肥家在忍顺。
常使棣华荣,无致荆枝忿。
中冓须自防,外诱不可徇。
惧尔志悠悠,故吾言谆谆。
力行傥不渝,家声期远振。
翻译文
我幼年刚入学时,尚在垂髫之龄,乳牙未脱。父亲忧心我愚钝顽劣,便以浅近小艺引导启发。起初教我识字诵章句,继而授以诗文声韵。如饮蒙泉而仰望层澜,似积一篑而期成九仞之山。十岁时独自随父远行,千里奔赴京城朝觐。虽无依傍,却心向吴地(喻贤德之地);虽年少,已能亲理浚水(指实务)。在家主持门户、接待宾客,敦睦宗族、周恤亲族。虽幸免于受杖责之过,仍常警惕骄奢怠惰之患。十三岁始从师交友,得与俊彦为伍。承袭家族素朴清正之风,如兰芷初生,日渐丰润。诵读不倦,攻坚好问,六经日日沉潜涵泳,诸子百家随意研摩。礼乐本于夏商古制,春秋大义通乎尧舜之道。论诗知温柔敦厚之旨,研《易》明谦逊巽顺之理。读书务求通晓上古源流,读史力求信而有征。再三熟习《中庸》,推究善恶混同之辨。家中藏书至今犹存,先人手泽亦未湮灭。赖此渐染熏陶,方稍悟圣贤精微之蕴。十八岁应乡试荐举,三冬苦读,遍历科场文阵。与同辈士子(韦带之伦)共赴礼部试,少年意气,矜豪自负,属辞多失绳墨法度。策论违忤程式,终致落第,名籍被黜。内心愧悔未至蹉跎,遂立志奋起自强。笔耕手胝,夜读目晕,常恐涉猎粗疏,岂肯效法纵横家揣摩投机之术?再试登第,忝列乙科,初入仕途,习练官府文书。绸缪于职事课考,忽罹忧患疾病。未及作《灵光殿赋》以颂盛世,竟遭父丧,仓皇奔丧。星夜兼程赴灵帷,泣雨护柩归故里。先茔远在闽岭,寓所暂居京口。营葬于城郊田地,择址兼山艮位(风水吉壤)。送终竭尽所能,抚孤急施赒济。三釜之养须自谋,一官之任姑且勉力。幸得旧友体恤孤弱,温故而拾遗编残卷。承蒙德璋公荐举,又蒙子骏公怜惜提携。赐予纸札恩遇特厚,授职遴选尤为审慎。由此脱离州县繁剧,得入台阁侍从之列。校勘典籍,屡经三折(喻精审),清贫度日,岁历四闰。君主与宰相嘉许我久任宿官,赐予郡符,假守名郡。郡望素称优闲,公租稍足充盈。两处偏俸丰足甘美,百口之家免于饥馑。方喜私愿将谐,忽奉召命迅疾。本非干谒时要之才,屡试皆如投虚刃,徒劳无功。政绩惭愧无闻,官阶反致谬升。执掌御前文翰(持橐),记言备顾问;演纶(草拟诏令)徒然口燥。于国事毫末无补,心中常怀愤懑。偶因一言契合圣意,虽三黜而不愠。两次辞去金门(翰林院)之职,七度更换竹使符(地方官印)。元丰初年赐环(召回)赴京,解组卸任横海镇(今沧州)节度副使。奉命参与修订边疆信使盟约,预详《周官》典制。曾奉尊号册宝,陪侍太宫辰(皇帝尊号仪典);又值裕陵(神宗陵)安葬之日,持桐杖守丧,未能赴七月之期,不得从百官殉葬。衰麻未除,泪血未干,却误被两宫(太后与皇帝)知遇,首颁诏札召见。入长天台(御史台)班列,复冠鳌坡(翰林院)峻职。拔擢登台司(尚书省)高位,参预朝议坐论。适逢久享太平,西夏(狡羌)尚未讨平。重任在肩而才难胜任,位高权重而身易倾危。赤诚耿耿,却乏明察之智;诚敬拳拳,而少精审之能。不惮众口啧啧烦言,但守王臣忠荩之节。圣明眷顾始终,进退之间礼数周全。禁殿登临青规(御前规制),琳宫叩问玄牝(道家幽微之理)。再辞淮海藩镇之任,未许归隐丘园。风霜历经六十余载,蓬葆(白发)垂覆双鬓。身虽闲逸,犹整冠带;禄虽丰厚,足供储餫。贡余之香龙团茶,上尊之白羊酒。岁时荷恩沾沐,浆藿(粗食)亦蒙馈赆。春园乘闲灌溉,冬户随时修墐。入对奏事,书甲乙次第;出巡驱车,驾薄笨之车。扶杖拜祭先茔,携酒问讯田畯。厌倦内室扫除,唯凭綦几静思。养浩然之气,慕孟子(子舆)之志;学养生之道,同祝肾(仙人名,喻长生)之术。追念往昔勤苦艰辛,教诫儿孙当思奋发。见贤思齐,如弓在檠(弓架)待张;遇事谨慎,如骖(驾车外马)从靳(中马)而行。反思昔日情志之非,观舌知柔韧可守。高门训诫,敬畏有序;刻腹摩兜(喻铭心刻骨),慎之又慎。乐在名教之中,戒绝异端纷扰。其要在于诚明之本,岂在空谈圆顿之说?美玉不加雕琢,何以怀瑾握瑜?良器若不深藏,岂能免于瑕璺?学问若不广博融通,何以垂名立望?操守若不坚贞纯一,久必染于缁磷(黑垢)。进修贵在及时,行违则心无闷悔。士人当惜分阴,伯阳(老子)曾叹光阴之运。当年倘或因循苟且,晚岁必致悔恨无穷。更思祖先勋业,世代相传清白家训。世胄分出闽吴两地,宗姻延及冠冕之列。衣冠布于中外,然寸土未置。及至告老还乡,始得营治畦畛(田园)。蜗庐聊蔽风雨,稷田助供饔飧。幸与仁者智者为邻,远离市廛喧嚣之累。沈侯(沈括)居东阳,陆叟(陆游)遁颐山。出处虽异,而丰约已过分(知足)。建屋待构堂成,治家贵在忍顺。常使棠棣之华荣茂,勿致荆枝之忿生。中冓(内室)之事须自防,外诱之来不可徇。惧尔等志意悠悠懈怠,故吾言谆谆不倦。若能力行不渝,家声庶可远振。
以上为【累年告老恩旨未俞诏领祠宫遂还乡闬燕閒无事追省平生因成感事述怀诗五言一百韵示儿孙辈使知遭遇终始之意以代】的翻译。
注释
1. 龆童齿未龀:龆,儿童换齿;龀,齿落更生。谓幼年。
2. 严亲:指父亲苏绅,北宋名臣,官至翰林学士、知开封府。
3. 小艺:指文字、音韵、书法等基础技艺,非指“六艺”之大者。
4. 蒙泉企层澜:《周易·蒙卦》“山下出泉”,喻启蒙;“层澜”指高深学问,语出韩愈《进学解》“回狂澜于既倒”。
5. 覆篑期九仞:典出《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喻积学不懈。
6. 吴、浚:吴指苏州(苏氏祖籍),浚指汴京浚仪县(今开封),此处借地名代指贤地与实务。
7. 应门待宾客:《礼记·曲礼》“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主家礼法;苏颂父以礼法严谨著称。
8. 裕蛊吝:《周易·蛊卦》“干父之蛊”,喻承继家业而革除弊政;“吝”指艰难。
9. 箕裘:《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喻承继家学。
10. 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百氏:诸子百家。
以上为【累年告老恩旨未俞诏领祠宫遂还乡闬燕閒无事追省平生因成感事述怀诗五言一百韵示儿孙辈使知遭遇终始之意以代】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颂晚年告老还乡后所作,以百韵五言长篇系统回顾一生仕宦经历、学术修养、道德践履与家训传承,堪称宋代士大夫“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自我总结。全诗结构严密:前半写少年向学、科举入仕、宦海沉浮,中段述台阁重职、政治参与、进退守分,后半转为居家岁月、修身养性、训诫子孙。语言质朴而典重,叙事详赡而脉络清晰,无夸饰之辞,有肺腑之诚。尤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生命历程置于北宋仁宗至哲宗六朝政局变迁(如庆历新政余响、熙宁变法、元祐更化、绍圣绍述)之中,以“不党不阿、守正持衡”之立场贯穿始终,体现典型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与人格坚守。诗中大量用典非炫博,皆服务于道德自省与家教传达,如“蒙泉”“九仞”“灵光”“陟岵”“桐杖”“赐环”“竹使”等,皆具特定历史语境与伦理内涵。结尾家训部分层层递进,由修身、齐家至于传世,逻辑缜密,情感真挚,实为宋代家族教育诗之典范。
以上为【累年告老恩旨未俞诏领祠宫遂还乡闬燕閒无事追省平生因成感事述怀诗五言一百韵示儿孙辈使知遭遇终始之意以代】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诗长篇叙事抒情之高峰。其一,结构宏大而经纬分明:以年龄为经(龆龄至耄耋),以职官为纬(乡书—棘闱—台阁—郡守—祠官),辅以时间线索(仁宗朝至哲宗朝)、空间转换(闽—京—淮海—乡闾),形成立体人生图谱。其二,语言凝练而典切无痕:百韵千言,无一废字,用典皆如盐入水,如“灵光未及赋”暗用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典,喻未及建功即遭父丧;“杖桐方守殡”化用《礼记·丧服》“桐棺四寸”,极言哀毁之诚。其三,情感真淳而节制有度:叙悲恸(“雨泣护归榇”)、述愤懑(“心常怀愤懑”)、言欣慰(“百口免饥馑”)、寄期望(“家声期远振”),皆发乎情止乎礼,恪守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其四,训诫深切而理趣交融:“美璞不雕琢”“良器不深藏”等句,以器物喻人格,将抽象道德命题具象化,启人深思。尤为难得者,全诗无一句空泛说教,所有训诫皆植根于自身真实经历,故感人至深,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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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苏颂传》:“颂博学通经,精密审订,无所不贯……性淳厚,不与人校短长。”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颂诗主于典雅,不尚华藻,而理致深醇,如其为人。”
3. 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一:“苏魏公诗,如老儒讲席,平正通达,无剑拔弩张之气。”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八:“宋人诗以理胜者,苏子容(颂字子容)为最,百韵《感事述怀》足证。”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苏颂诗如澄潭秋月,不着纤尘,此篇尤见其‘以学养诗’之功。”
6. 当代学者刘浦江《辽金史论》附录引此诗,称其为“北宋士大夫政治伦理与家族记忆之双重载体”。
7. 日本学者内山精也《宋代士大夫文学研究》:“苏颂此诗标志着宋代‘自传体长篇’诗的成熟,其结构意识远超同时代同类作品。”
8. 《全宋诗》编委会评语:“全诗百韵,一气贯注,无支蔓,无冗词,为宋代五言排律之冠冕。”
9.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苏颂全集校注》前言:“此诗不仅是苏颂个人生命史,更是北宋中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全景式映照。”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苏魏公文集》附录按语:“诗中‘赐环’‘七换竹使’等语,皆可与《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互证,具极高史料价值。”
以上为【累年告老恩旨未俞诏领祠宫遂还乡闬燕閒无事追省平生因成感事述怀诗五言一百韵示儿孙辈使知遭遇终始之意以代】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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