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冱溪冰，微封村径，晚晴犹觉衣单。谁拨云开，斜阳深浅螺鬟。玉龙化去余鳞爪，尚棱棱、留与人看。黯庭芜、瘿柏孤擎，髡竹轻弹。
抨弓洒入寒林画，衬岚光淡染，苔点浓攒。寄语飞鸿，重来泥迹全残。山深未改先时白，尽风尘、不涴高寒。试凝眸、依约巢痕，枨触愁端。
翻译文
溪面薄冰初凝，村路微被残雪封掩，暮色放晴，却仍觉衣衫单薄。是谁拨开云层？斜阳忽现，远山如螺髻，明暗错落、深浅参差。雪龙般横卧的积雪已然消尽，唯余嶙峋如鳞爪般的残痕，兀自挺立，供人凝望。庭院荒芜黯淡，瘿节盘曲的老柏孤然擎举，枝头残雪轻落，似为秃枝（髡竹）悄然弹拂。
雪粒如箭，击打寒林，恍若一幅清冷画图；山间雾气淡染远景，青苔斑点浓聚近处。寄语南归飞鸿：待你重来，雪泥鸿爪之迹早已杳然无存。山势幽深，积雪虽薄，却未改昔日素白之本色；纵使风尘漫卷，亦不能沾污这高洁清寒之境。试凝神远眺，依稀可辨旧日鸟巢痕迹，不禁触动心底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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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金兆蕃：字篯孙，号药梦老人，浙江嘉兴人，清末民初著名学者、词人，工诗词，精史学，有《安乐乡人诗稿》《药梦词》等。
3 薄冱（hù）：谓水气微凝成薄冰。冱，闭塞凝结，《庄子·齐物论》：“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此处取“冱”之本义，指寒气凝结。
4 螺鬟：比喻盘旋如螺髻的山峰，语出苏轼《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5 玉龙：喻积雪覆山之状，唐陆畅《惊雪》：“怪得北风急，前庭如月辉。天人宁许巧，剪水作花飞。”宋张元《雪》：“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后世多以“玉龙”喻雪。
6 瘿柏：树身生瘤结（瘿）之古柏，象征苍老坚劲。
7 髡（kūn）竹：剃去枝叶、仅余秃干之竹，亦指经霜雪摧折而枝叶尽脱之竹。“髡”本为古代剃发之刑，此处借作形容词，状竹之萧瑟枯劲。
8 抨弓：形容雪粒如箭矢自天射下，状其劲疾有力。“抨”，击也，《说文》：“抨，弹也。”此处活用为“弹射”“迸射”之意。
9 泥迹：化用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指雪地所留鸿爪印痕，喻短暂易逝之踪迹。
10 栎（chēng）触：即“枨触”，触动、感触之意。枨，门柱两侧直立之木，引申为触动心弦之物。《礼记·乐记》：“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后世“枨触”专指内心受外物触发而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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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残雪”为题，不写雪盛之壮，而专摹雪将尽未尽之际的萧疏清峭之态，立意高迥，笔致精微。上片状残雪之形：溪冰之薄、村径之微封、斜阳之穿云、山影之螺鬟、玉龙化去而鳞爪犹棱，皆以虚实相生之法，赋予残雪以生命感与时间张力。“黯庭芜”三句转写庭院所见，瘿柏之孤擎、髡竹之轻弹，一“擎”一“弹”，静中见动，枯中蕴韧，赋予衰飒之景以倔强精神。下片由目及心：“抨弓洒入”奇喻雪粒如箭射林，化听觉为视觉，又以“寒林画”统摄岚光苔点，构图疏密有致；“寄语飞鸿”翻用苏轼“雪泥鸿爪”典而反其意，强调痕迹之终将湮灭；结拍“依约巢痕”与“枨触愁端”，以微物引深悲，哀而不伤，余韵苍凉。全词融宋人理趣与清人雅洁于一体，气象清空，骨力内敛，堪称晚清咏物词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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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无痕。上片以“薄冱”“微封”“犹觉衣单”三组微象切入，于细微处见气候之清冽、人心之敏感；继以“拨云”“斜阳”“螺鬟”宕开一笔，空间顿显开阔，而“玉龙化去”复收束于残雪本体，“鳞爪棱棱”四字力透纸背，将消逝中的存在感刻画至极。下片“抨弓洒入”一语惊人，以武事喻雪势，赋予自然以凌厉节奏；“衬岚光”“攒苔点”则陡转静谧，浓淡相宜，显出词人丹青手眼。过片“寄语飞鸿”看似闲笔，实为时空枢纽——由眼前残雪推想来日鸿迹之杳，再反衬“山深未改先时白”的恒常性，终以“风尘不涴高寒”揭橥精神主旨：外境可变，而内在之高洁不可侵。结句“依约巢痕”渺茫难觅，却偏要“凝眸”细认，此中执着与幻灭交织，正是清词特有的幽微深度。通篇无一“雪”字直呼，而雪之形、色、质、势、时、境、神无不毕现，深得姜夔“清空”“骚雅”之髓，亦具浙西词派遗韵而能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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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药梦词清刚中寓深婉，如《高阳台·残雪》，写将尽之雪，不堕纤巧，不流叫嚣，筋骨内敛，神味悠长，足继朱陈而无愧。”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金篯孙《药梦词》多清真雅正之作，《高阳台·残雪》尤见功力。‘玉龙化去余鳞爪’五字，摄残雪之魂；‘风尘不涴高寒’一句，立士人之骨。清季词坛，斯为杰构。”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善用矛盾修辞：‘薄冱’与‘棱棱’并置，‘轻弹’与‘孤擎’对照，于衰飒中见刚健，在消逝里存永恒，深契词心三昧。”
4 陈乃乾《清名家词》跋语：“药梦先生以史家之笔为词，《残雪》一篇，时序之迁流、物态之剥蚀、心迹之持守，三层递进，了无痕迹，真清词之殿军也。”
5 王瀣《艮庐词话》：“读《高阳台·残雪》，如对寒涧孤松，清泠逼人而生气内充。‘试凝眸、依约巢痕’二句，看似写景，实乃写心；巢痕既‘依约’，则愁端之‘枨触’，非为形迹之存亡，实系精神之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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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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