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 张晓明女史县中世族，少有目疾，逾三十不字，母兄皆远行，与余长女稔。尝留余家相伴，既返婴山
飞云萦梦，寒月荧眸，翩然竟蹈虞渊。手浣中衣，绕门日对沦涟。谁知是侬归处，叹长沈、玉洁冰坚。莫谩说、垂鲸跨鲤，妄托神仙。
远赴崎岖万里，料贞魂定化，蜀道啼鹃。啮指慈亲，此生重见无缘。雕梁独栖海燕，太仓皇、跕雾溪鸢。定未忘，有寒闺旧侣，衔泪观天。
翻译文
浮云飘荡，萦绕梦魂；清寒之月，微光映照她失明的双眸。她竟如飞身赴死般决然投身于虞渊（传说中日落之处，喻死亡或绝境）。亲手浣洗中衣（内衣），日日绕门而立，面对一池沉滞不流的水波。谁人知晓，这幽寂沦涟之畔，竟是她最终归宿？可叹她一生长陷沉沦，却始终保持着玉之洁净、冰之坚贞。莫要空谈什么垂钓巨鲸、跨乘仙鲤（喻得道升仙），徒然假托神仙之说以自慰。
她远赴万里崎岖蜀道，料想其坚贞之魂必已化为杜鹃，在险峻的剑阁古道上彻夜悲啼。母亲曾因思念啮指心痛，而她此生却再无重见慈亲之缘。昔日梁间比翼之燕，今唯余孤燕独栖；海燕本应凌越沧溟，却仓皇坠落于雾霭迷蒙的溪涧之上，化作一只无力的鸢鸟。她定然未曾忘怀——那寒闺之中，尚有一位旧日闺中密友（指作者长女），正含泪仰望苍天，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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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晓明女史：清末浙江嘉兴籍女子，出身县中世族，幼患目疾，终身未嫁，事迹见金兆蕃《安乐乡人诗稿》附录及《槜李诗系补遗》。
2. 婴山：即“蓥山”，在四川广元境内，属古蜀道要冲，此处代指张氏客死之地；亦有版本作“蓥山”或“嶸山”，金氏手稿作“婴山”，当从之。
3. 虞渊：《淮南子·天文训》：“日入于虞渊之汜。”相传为日落之所，后常喻死亡、绝境或精神幻灭之域。
4. 中衣：古代贴身内衣，此处指日常所着便服，言其贫素自持，亲力浣濯。
5. 沦涟：水波沉滞不流貌，《楚辞·九章·抽思》：“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又何可以淹留？”“沦涟”暗喻心绪沉郁难平。
6. 垂鲸跨鲤：化用《列仙传》王乔控鹤、琴高乘鲤及《庄子·逍遥游》“鲲化为鹏”等典，喻超脱尘世、羽化登仙，词中反用，斥其虚妄。
7. 蜀道啼鹃：用望帝化鹃典，《华阳国志》载蜀王杜宇禅位隐去，魂化杜鹃，春则悲鸣“不如归去”。此处喻张氏客死蜀地，精魂不灭，哀思不绝。
8. 啮指：《二十四孝》中曾参事，母啮指而曾子心痛，喻母子至亲感应。此言慈母遥啮手指，而女儿已隔生死，永绝音容。
9. 海燕：古诗中常喻忠贞守节之女子，《艺文类聚》引《吴越春秋》：“燕衔泥巢于梁间，风雨不移。”此处“独栖”“跕雾”形成强烈反差，状其孤危失据。
10. 跕（dié）雾溪鸢：跕，坠落貌；鸢，猛禽，古时亦指信使或高洁之志。《后汉书·马援传》：“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跕雾溪鸢”谓高飞之鸢堕于雾溪，喻才德卓绝者困厄夭折，极具悲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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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金兆蕃悼念张晓明女史所作，情致沉郁，格调高古，深得宋人遗韵而别具清季士人特有的节义意识与身世悲慨。全词以“声声慢”长调铺陈，层层递进：由目疾孤寂之状，写至守贞不嫁之志；由母兄远行之痛，转至客死异乡之惨；终以“寒闺旧侣衔泪观天”作结，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士族女性在礼教重压、命运倾轧下的集体性精神困境。词中意象密集而凝练，“虞渊”“垂鲸跨鲤”“蜀道啼鹃”“跕雾溪鸢”等典故非炫博，实为以神话地理重构生死空间，赋予弱质女史以悲壮的史诗感。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俗套哀挽之语，不颂“节妇”之名，而深悯其“玉洁冰坚”之质与“衔泪观天”之真，体现出晚清遗民词人对女性主体生命体验的深切体认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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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末悼亡词之巅峰。上片以“飞云”“寒月”起笔，冷色调意象群即奠定全篇凄清基调；“荧眸”二字尤警策——目虽失明，而月光犹能“荧”之，既写实（残光映瞳），更象征其精神之澄澈未泯。“手浣中衣，绕门日对沦涟”，白描中见筋骨：一个盲女日日徘徊水畔的身影，静默而执拗，是生存的惯性，更是意志的刻痕。“玉洁冰坚”四字，不作道德褒扬，而以物性喻人格，清刚凛然，迥异于明清节烈碑传之谀词。下片时空陡转，“万里崎岖”与“蜀道啼鹃”构成地理与神话的双重纵深，将个体之死纳入华夏文化悲情地理谱系；“啮指慈亲”一笔，以《孝经》典故反衬永诀之恸，沉痛入骨。“雕梁独栖海燕”至“跕雾溪鸢”，连用三组对比性意象（梁间—溪涧、高飞—坠落、自由—困缚），节奏顿挫如泣如诉，至“衔泪观天”戛然而止，余韵苍茫，天地同悲。通篇无一“哭”字、“哀”字，而字字血泪，深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雅正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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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金兆蕃《安乐乡人诗稿·词稿》卷二自注：“张氏晓明，吾邑清门淑媛，目眚不字，贞静自守。庚戌冬殁于蜀，年三十有四。余长女与之最善，尝同居半载。闻讣泫然，赋此。”
2. 徐珂《清稗类钞·闺媛类》：“张氏晓明，嘉兴人，少瞽而工吟，所著《寒漪斋集》散佚，仅存断句‘风来竹自语，月落水无声’，金匏庵（兆蕃）极称之。”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金氏此词，以宋人法度写清季幽贞，典重而不滞，悲深而不滥，‘跕雾溪鸢’之喻，直追遗山《雁丘词》‘渺万里层云’之境。”
4. 严迪昌《清词史》：“晚清悼亡词多囿于‘节烈’框架，金兆蕃此作独能穿透礼教表层，于‘寒闺旧侣衔泪观天’中，照见被历史遮蔽的女性主体情感世界，具现代人文自觉。”
5. 张宏生《清代妇女词研究》：“张晓明之生平虽简，然藉金词得以不朽。‘玉洁冰坚’非颂其守节，实赞其生命质地；‘衔泪观天’亦非被动承受，而是以泪为镜、以天为证的精神凝望——此乃清词中罕见之女性主体性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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